后半夜的中军帐里,灶火舔着药渣,噼啪声惊得烛芯跳了三跳。
孙景和的铁钳“当啷”砸在青石板上,震得药瓶里的残膏晃出几滴,在月光下泛着暗褐。
“元帅。”他蹲下身去捡铁钳,指尖却先触到那团未烧尽的黑块——原是半片契丹文的药引,被火烤得蜷成蝉翼状。
他突然想起前日在刑房里,那三个被寒鸦散控制的河北卒子,喉间暗红的淤痕像极了这药引的纹路。
“这药……若混了火油?”他抬头时,额角的汗顺着刀疤淌进衣领,“属下前日替那三个小子治喉伤,用了火油拔毒,药渣里的寒鸦散残粉遇火油……”
辛弃疾弃疾的手指在腰间酒囊上轻轻一叩。
那酒囊是范如玉用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旧甲片缝制的,甲片边缘磨得圆润,贴着掌心像块温玉。
他望着孙景和怀里的药瓶,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济南,祖父辛赞指着汴梁方向说:“金狗的玄鸦卫能毒人喉舌,可人心的火种,烧不尽。”
“取火折子。”他伸手。
范如玉早将火折子递来。
她站在丈夫身侧,月光透过帐帘落在她鬓边的银簪上,那是成婚时母亲给的,刻着并蒂莲。
孙景和倒出一点膏状药泥,放在陶片上,火折子凑近的刹那,幽蓝火苗“腾”地窜起三寸高,陶片中央竟浮现出个“贞”字——与前日从卒子袖中搜出的令符纹路分毫不差,连边缘被刀削过的毛茬都一模一样。
“好个‘鸦灭声,火灭心’。”辛弃疾的拇指摩挲着陶片上的字迹,“金狗用寒鸦散封喉,我们便用这信火油烧出假令。他们信令不信人,那便让这令替我们传谎。”
孙景和的手突然抖了抖。
三个月前他还是金军军医,替玄鸦卫调配寒鸦散时,总觉得那些哭嚎的汉人卒子活该——直到前日,那个最年轻的卒子咬着草席治喉伤,血沫子蹭在他手背上,热得烫人。
“属下这就炼十份。”他抓起药瓶往药炉跑,衣摆带翻了陶片,“定要烧得比真令还像!”
帐外传来铁蹄声。
岩生单膝跪在月光里,断臂处的布带渗着淡红,那是他前日在演武场自断左臂明志时留下的。
“末将愿领这差事。”他的声音像砂纸磨着石片——寒鸦散的余毒还在喉间啃噬,“末将本是河北人,金狗占了真定府那年,我阿爹被玄鸦卫吊死在城门楼,脖子上挂的就是‘贞’字令。”
辛弃疾蹲下身,望着岩生脸上未褪的青肿——那是他昨夜在刑房替三个卒子挡鞭子时留下的。
“此行凶险。”他解下腰间的同心玉牌,塞进岩生掌心,“若遇绝境,捏碎它。玉碎声能传半里,李二牛的死士营会来。”
“玉碎声?”岩生的残臂轻轻碰了碰玉牌,“当年我阿爹临去前,塞给我半块碎玉,说‘见玉如见亲’。”他突然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元帅,末将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后帐里传来针脚穿过粗布的轻响。
范如玉坐在矮凳上,面前摊着件洗得发白的金军旧袍——是岩生从前在真定府当民壮时穿过的,衣襟处还留着块焦痕,那是他替邻居扑火时烧的。
她捏着银针的手顿了顿,想起今早岩生说:“夫人,这袍子我穿了十年,金狗的味儿早渗进布纹里了。”
“岩大哥。”她唤了声,岩生掀帘进来时,她正将“心火令”塞进袍角的暗袋,“袖中这药箱,外写‘玄鸦卫奉药’,里面是我让女眷们装的金疮药和参汤。若遇盘查,你便说‘南军要屠降卒,特来给自家兄弟送最后一剂’。”
岩生的残臂抚过药箱上的字迹——那是范如玉用左手写的,笔锋里带着她父亲范邦彦当年南渡时的苍劲。
“夫人,末将若见着河北父老……”他喉间发紧,“替我问问他们,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有个叫岩生的小子,总蹲在城门口等宋军?”
范如玉的银针扎进指尖,血珠落在袍角。
她却似未觉,只将岩生的手攥住:“替我告诉他们,江南有灯,不焚忠魂。”
三更天,岩生带着九名“静哨”降卒出发了。
他们扮作“鸦奴”,腰间悬着药箱,袖中藏着“心火令”,马蹄裹了棉布,在夜色里像九团移动的黑影。
范如玉站在营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转身对女眷们道:“备三十个药箱,明日随李二牛的死士营去驿道。”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玄鸦卫的信鸽能飞,可马蹄总比鸽翼慢些。”
蔡州边界的哨卡外,岩生的马前蹄陷进泥坑。
他翻身下马时,残臂的布带散开,露出狰狞的断口——那是他故意没系紧的,为让玄鸦卫的人看见。
“站住!”哨卡的灯笼晃过来,首领的刀尖抵住岩生咽喉,“报暗号。”
岩生咳了两声,喉间像塞了把碎瓷:“南军屠降卒,心火已乱。”他掀起药箱,“奉相爷令,给自家兄弟送最后一剂寒鸦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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