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赵胜在朝会后,不顾可能引火烧身,强行求见赵王偃。
在内殿,他几乎是在质问:“王上!此事蹊跷太多!廉颇为何深夜突然去赵括别苑?赵括夫妇死状决绝,岂是寻常逼问所致?
此中必有隐情!如此仓促处置廉颇,自断臂膀,军中动荡,岂非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若此时秦军来犯,或巫咸再兴妖氛,何人可挡?!”
赵王偃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声音飘忽:“平原君,你说的,寡人何尝不知?可满朝宗亲涕泪俱下,郭开等人言之凿凿, 军中诡事……你让寡人如何?
置之不理,则宗室离心,朝纲动荡;
彻查到底,又恐牵扯更深,动摇国本。
廉颇……他老了,脾气又倔,这次终究是授人以柄。让他歇歇吧,也让朝堂……安静一下。”
“可这是中了奸计啊王上!”
赵胜痛心疾首。
“计?”
赵王偃缓缓转身,脸上是深深的倦怠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就算是计,如今死无对证,廉颇擅闯别苑是实,赵括夫妇死在他面前是实!
这个局,已经做成了死局!
用两条命,换廉颇倒台,换朝堂暂时‘安静’……
或许,对现在的赵国来说,‘安静’比一个可能惹麻烦的、手握重兵的老将更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万一,他们暗示的,廉颇与那些诡事真有牵连呢?哪怕只是一丝可能,寡人也赌不起。”
赵胜如坠冰窟。
他明白了,赵王偃并非完全被蒙蔽,而是在权衡之后,主动或被动地选择了牺牲廉颇,来换取他认为更重要的“稳定”和“可控”。
至于这稳定是否虚幻,这可控是否意味着自废武功,他已无力或无心深究。
与此同时,郭开府邸却是另一番景象。
隐秘的厅堂内,烛光暖融,香气袅袅。郭开轻抿一口温酒,对座下心腹含笑低语:
“宗室那些老朽,哭喊几声倒是好用。大王终究是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断则断。廉颇这座山,总算挪开了。”
他眼中闪着得意的光芒。
“接下来,军中该好好‘整顿’一番,换上懂事的人。
还有,那个赵可公子……倒是识趣,递来的东西很有用。或许,可以多‘亲近亲近’。”
心腹谄媚道:“主上运筹帷幄。只是……长平那边,还有那些‘消失’的案子……”
郭开笑容微敛,摆摆手:“那边的事,自有人操心。我们只管朝堂,还有……大王的心思。
传话下去,对廉颇府邸的看守,‘严格’些,但也不必过分。
毕竟,大王只是软禁,未下杀手。
咱们的这位上将军,年纪大了,万一在府中忧愤成疾,一病不起……那也是天意,不是吗?”
话中含义,令人不寒而栗。
廉颇府邸内,老将军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空旷的演武厅中。
昔日这里呼喝阵阵,如今寂然无声。
他没有颓然,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仿佛穿透墙壁。
看到了邯郸城外逐渐涣散的军营,看到了长平方向若有若无的血色阴霾,也看到了咸阳某处宅院里,两个骤然失去父母、却可能因此获得另一种未来的孩子……
“赵括……你倒是选了一条决绝的路。”
廉颇低声自语,不知是恨,是叹,还是某种程度的理解。
“用自己和妻子的命,换孩子前程,陷老夫于绝地……好算计。”
他想起赵王偃那疲惫而决绝的脸,想起平原君无奈的眼神,想起郭开阴鸷的笑意,想起军中儿郎们可能因此涣散的斗志。
一生为国,血战无数,最后竟落得如此境地——被自己效忠的君王舍弃。
被同袍(至少是宗室同袍)以命构陷,被奸佞肆意诬蔑,甚至可能背负着与邪祟勾结的污名,软禁在这方寸之地,等待可能是“病故”的结局。
悲凉吗?愤怒吗?
当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以及一种近乎明悟的平静。
他看清了,这个赵国,从根子上已经烂了,怯懦的君王,贪婪的奸佞,自保的宗室,混乱的超凡力量,外部的蚕食与内部的腐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可挣脱的巨网。
他这柄曾经锋利无匹的战刀,终究斩不断这层层缠绕的污浊丝线。
“武灵王……李牧……”
他念着这两个名字,一个开创了胡服骑射的辉煌,一个是他寄予厚望的后辈将领郸。
“赵国的魂……真的要散了吗?”
无人应答。
只有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没入渐渐浓重的黑暗之中。
府外,宫廷卫士的脚步声规律而冰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仿佛为他戎马倥偬、跌宕起伏的一生,敲响了渐行渐远的尾音。
邯郸的夜晚,依旧灯火阑珊,但许多人的心中,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与空荡。
擎天之柱,已倾。
未来的狂风暴雨,赵国将何以抵挡?
邯郸的剧变,如同投入七国这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各国都城。
秦国,咸阳
咸阳宫深处的密室,烛光将数个人的影子投在绘有天下舆图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居中而坐者虽未着王服,但气度沉凝,正是如今秦国真正的主宰之一,相国范雎。
一旁坐着面容冷峻、煞气内敛的武安君白起,以及黑冰台的首脑。
“赵国消息已确认。”
黑冰台首脑声音平板。
“赵括夫妇身死,廉颇被罢黜兵权,软禁府中。赵国朝堂震动,军心涣散。”
范雎指节轻轻叩击案几,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一石数鸟。赵括此子,倒是个狠厉的孝父,用自己全家的‘牺牲’,既为我大秦未来的苗圃(指其子)清扫了障碍(廉颇),又重创了赵国军魂。郭开此人,贪而可用。”
白起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金铁摩擦:
“廉颇,老矣。然统兵之能,赵国无出其右。
今去其柱石,赵军虽仍有李牧在边,然中枢已乱,号令难通。
下次东出函谷,赵境可平添三分胜算。”
他关心的,始终是战场上最直接的胜负天平。
“武安君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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