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碍于“逼死宗室”的骇人事实,以及郭开一党扣下的“可能涉及妖邪”的巨大帽子,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发言也很快被淹没在攻讦声中。
平原君赵胜面色铁青,他试图为廉颇辩解:“王上,此事蹊跷!廉颇将军绝非莽撞之人,深夜前往,必有缘由。
赵括公子夫妇自尽,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尚需详查!
岂能仅凭一面之词,便定功臣重将之罪?此非治国之道,更中敌人下怀!”
他提到“敌人下怀”,目光锐利地扫过郭开等人。
然而,他的声音在群情汹涌的指责和确凿的事实。
廉颇深夜闯入,赵括夫妇随即身死,多名卫兵“目睹”赵夫人临死控诉面前,显得势单力薄。
更何况,赵胜自己也无法解释廉颇为何要违抗王命私下调查,又为何突然夜访赵括,这本身就授人以柄。
赵王偃高踞王座之上,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
案头堆满了弹劾廉颇的竹简,耳边充斥着宗室的哭诉和朝臣的攻讦。
他并非完全不信廉颇,也知郭开等人必有推波助澜。
但赵括夫妇死了,死在了廉颇面前!
这是无法抹去的事实。
宗室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如果处理不好,内部可能先乱。
而廉颇……廉颇确实功高,也确实越来越“不听话”,总在追查那些自己下令停止的事情,总在强调军心、真相,让自己这个君王难堪。
赵王偃脑海中闪过廉颇那耿直甚至倔强的脸,闪过函谷关败退后老将军瞬间佝偻的背影,也闪过自己昨日在宫中那番绝情的话语。
他知道,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廉颇的死局。
布局者或许就是死去的赵括,或许另有其人,他瞥了一眼郭开,但局已成,势已起。
作为君王,他此刻要考虑的不是真相,而是如何平息风波,稳住朝局。
牺牲一个廉颇,或许能暂时安抚宗室,堵住郭开等人的嘴,维持表面的平衡……尽管这平衡是如此的脆弱和耻辱。
“够了!”
赵王偃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环视群臣,目光最后落在虚空处,仿佛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将军廉颇,夜闯宗室禁苑,举止失当,引发惨剧……虽念其往日功勋,然法理难容,宗室难平。
即日起,免去廉颇一切军职,收回上将军印绶及兵符……令其于府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
一应军务,暂由……暂由他人署理。”
他没有说查办,没有说下狱,留了于府中静思的余地,算是最后一点对老将的维护,也是给自己留一丝转圜的可能。
但“免去一切军职”、“收回印绶兵符”、“无诏不得出”,这已是事实上的软禁与弃用。
“王上!不可啊!”平原君赵胜噗通跪倒,须发皆颤。
宗室和郭开一党则露出了胜利的神色,虽然对未能将廉颇彻底打入尘埃略有微词,但能达到此步,已是巨大的成功。
赵王偃疲惫地挥挥手:“此事……就此定议。退朝。”
他不想再听任何争论,仿佛多停留一刻,那“昏聩”、“懦弱”、“自毁长城”的骂名就会更重一分。
旨意迅速传出宫廷,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刮遍邯郸。
朝堂的决议如同最凛冽的朔风,瞬间刮遍了邯郸。
当传令的内侍与持戟的宫廷卫士出现在上将军府门前时。
这座昔日车马不息、象征着赵国武勋与安全的府邸,仿佛骤然被冰封。
廉颇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
赵括夫妇的尸身已暂作安置,亲兵带回的朝堂消息,则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在他早已沉重不堪的心头。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激烈的辩白,老将军只是沉默地听完,缓缓起身,走向庭院。
他看着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曲亲兵,看着府中惶惑不安的仆役,最后目光落在那套悬挂在正堂、陪伴他征战数十载的铠甲上。
铠甲冰冷,却在晨光中流转着往昔的光泽,仿佛低语着长平的坚守、鄗城的反击、以及与秦军一次次浴血的厮杀。
“取印绶,兵符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亲兵统领双眼通红,捧着盛放上将军印信和调兵虎符的漆盘,手在微微颤抖。
“上将军……”
廉颇摆了摆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亲手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金印,上面镌刻的“赵上将军廉”字样有些磨损,却依旧清晰。
他摩挲了片刻,然后毫不留恋地将其放回盘中。
虎符亦然。
“开门,接王命。”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常穿的旧甲衣,尽管已被罢免,他依然穿着它,仿佛这是他与军旅、与赵国最后的联结。
府门大开,内侍面无表情地宣读诏令,卫士们肃立两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廉颇单膝跪地,听完了对自己的一切处置——罢官、夺权、软禁、待查。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山岳,但每一个字,都像无形的刀,削去他曾为这个国家矗立的万丈荣光。
“罪臣,领命。”
他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疲惫。
印绶兵符被收走。
一队宫廷卫士取代了他的亲兵,把守住府邸各处门户。
廉颇被正式“请”回内堂,非诏不得出。
这座府邸,瞬间从赵国的军事中枢之一,变成了一个华丽的囚笼。
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
军营中,那些视廉颇为军魂、为父兄的老兵悍卒,闻讯如丧考妣,有人捶胸顿足,有人默默垂泪,更有人怒目圆睁,几乎要提刀冲向王城,被同僚死死拉住。
军中士气肉眼可见地跌入冰点,恐慌与愤怒在无声滋长。
代理将领根本无法服众,命令执行得磕磕绊绊。
市井之间,议论纷纷。
普通百姓或许不懂朝堂争斗的龌龊,但他们知道廉颇是老将,是能打胜仗、能让秦人有所忌惮的名字。
如今这般下场,让人心寒,也让人对赵国的前途更加迷茫。
“连廉颇将军都落得如此,赵国还有救吗?”类似的低语在街巷间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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