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窗进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姐弟俩抱头痛哭,眼泪混着彼此的体温,咸得蜇脸。六年了,从章丘逃荒到济南,我们吃过树皮,睡过破庙;她为了养活我,去戏班子卖唱,被地痞骚扰;我被坏人卖去打铁铺,每天干着牛马不如的活;好不容易重逢,她却被张宗昌抢来做了七姨太,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辱。这六年的苦难、委屈、思念,都在这一声痛哭里宣泄出来。
我抹了抹眼泪,从怀里掏出那只金表,塞到她手里:姐,我带你走!她却摇了摇头,指着窗外,声音沙哑地说:这里墙高电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咱们插翅难飞。我压低嗓子,把心里盘算好的计划告诉她:那就让张宗昌自己放你走!明儿晌午,他不是要请客吗?你当众认我为弟,逼他答应让我去取另一半藏宝图,用图换你的自由。
我姐听完,脸白得像透明的纸,嘴唇微微颤抖:他脾气暴得很,发起火来,一巴掌就能打死我。我紧紧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姐,咱们赌一把!就赌他贪!他贪宝比贪色更甚,只要他想要那另一半图,就不敢动你。你挨一巴掌,换咱们姐弟俩的活路,值!她沉默了半晌,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最后,她咬牙点了点头,泪水又涌了上来:行!可你得答应我,图到手之后,咱们就远走高飞,再也不做这种刀口舔血的营生了。我笑了笑,没有应声——我是燕子,燕子生下来就是要飞的,折了翅,也要拼尽全力往前飞。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顺着原路返回柴炭司,刚把屋顶的瓦盖好,就听见前厅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酒坛子被砸碎的声音。紧接着,张宗昌那破锣似的嗓子就响了起来,震得瓦片都发颤:反了天了!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杂种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搞鬼!我心里一紧——难道计划败露了?
我侧耳细听,才知道是夜里的辣烟熏坏了几个卫兵的眼睛,韩小枪怀疑是有人故意搞鬼,正在严查府里的号衣。我暗叫不好,赶紧溜回柴房,把偷来的粗布号衣脱下来,塞进灶膛里,点火烧了。号衣很快就烧成了灰烬,我刚转身要走,背后就传来一声冷哼:黑蛋?这大早上的,你咋这么勤快?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头一看,韩小枪正站在门口,手里的枪机头大张,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虎,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
我脑门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后背的灼伤也疼得更厉害了,但还是强装镇定,咧嘴一笑:韩副官,我这不是想着给您烧点洗脚水,孝敬孝敬您嘛。他一步步走近,枪管顶在我的脑门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发僵。烧洗脚水?用灶火?你咋不把自己扔进灶膛里烧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杀意。我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了下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的一声,一只大黑猫从房梁上跳了下来,正好踩灭了灶膛里的火星,灶膛里的号衣灰被猫搅得四散开来,呛得韩小枪直皱眉。
他骂了句晦气!,收回了枪,转身走了。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那只大黑猫蹭了蹭我的腿,又了一声,像是在嘲笑我,又像是在邀功。我摸了摸它的头,心里暗道:小子,欠猫爷一条命,日后必还。
晌午时分,到了张宗昌请客的正日子。前厅里摆了三桌宴席,济南府有头有脸的官商全都到了,连德国银行的洋人都来了,一个个蓝眼珠高鼻梁,穿着笔挺的西装,像一根根站着的洋蜡。张宗昌穿了一件绛紫色的缎袍,胸口挂着一条粗粗的金表链,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坐在主位上,得意洋洋地说着话,唾沫星子横飞。
我姐按约定,穿了一件大红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牡丹花纹,鬓边别着一朵白绒花,红白相映,像喜又像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我扮成炭司的小厮,手里拎着酒壶,低头站在角落,时刻留意着前厅的动静,只等信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宗昌端起酒杯,大声说道:今日请诸位来,除了喝酒听戏,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老子最近得了半张藏宝图,只要凑齐另一半,就能挖出满箱的金银珠宝!谁能帮老子凑全图,老子分他一成!众人一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起哄附和。
我趁机上前,给我姐斟酒,故意手一抖,一声,酒全洒在了她的旗袍上。张宗昌见状,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抬手就要扇我。就在这一瞬间,我姐地一声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清脆而坚定:大帅,他是我弟弟!
满厅瞬间死静,连戏班子的锣鼓声都停了,洋蜡的火苗也像是忘了晃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张宗昌愣了半秒,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红,怒吼道:放屁!你哪来的弟弟!他猛地抡圆了胳膊,的一声巨响,狠狠扇在了我姐的脸上。我姐被扇得转了半个圈,嘴角的血线地一下飞了出来,正好落在桌中央——那半张藏宝图,被她提前折成了寸许的小方块,浸了蜡,防水防火,此刻被血一染,地一下展开,像一朵怒放的红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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