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骂了句娘——没有那只金表,我拿什么引张宗昌跟我开条件?那表是我爹留下的遗物,我姐一直带在身上,张宗昌定然知道这表的分量。转念一想,有金镯子也行,先想办法接近我姐再说,只要能跟她搭上话,总能找到机会。
下午三点,我借给内院送热水的名义,试着混进内院。过第一道门时,卫兵要唱名,我低头哈腰,故意把声音压得沙哑,装出一副怯懦的样子;过第二道门,要检查手里的水桶,我提前把号衣的领口拉得更低,任由卫兵翻看,大气都不敢出;第三道门是垂花门,往里就是女眷的地界,门口站着的是韩小枪——这小子是张宗昌的贴身护卫,心狠手辣,左脸被火药熏了一块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爬着一条黑蜈蚣,看着就令人发怵。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我的脸:新面孔?我连忙赔笑,语气谦卑得像奴才:回长官,是炭司的,来给七姨太送浴汤。他突然伸手捏住我的肩膀,指节用力,我的骨头差点被他捏碎,疼得我额角冒冷汗。记住了,进了这门,敢抬头乱看,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喂狗。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我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应着是是是,心里却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今日之辱,日后必还。
院里烧着地龙,暖得让人浑身发燥,热气顺着砖缝往上冒,把我的脸熏得发烫。我扛着沉重的木桶,低着头一步步走进厢房。屏风后,我姐正坐在绣墩上,两个小丫头正给她梳头。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左颊上的五指山痕清晰可见,紫红色的印子透着狰狞,嘴角破了皮,凝着一块深色的血痂,看着就让我心疼。
我的喉咙猛地发紧,鼻子一酸,差点就喊出声来。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透过屏风的缝隙,忽然瞄到了我,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受惊的小鹿,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仿佛根本不认识我。我心里一暖,瞬间就明白了——她这是在救我。只要她露出一丝异样,韩小枪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能当场把我打成筛子。
我把热水倒进浴桶,故意手一抖,一声,热水溅起漫天的热气,烫得旁边的小丫头尖叫起来。笨手笨脚的东西,赶紧滚!小丫头捂着被烫红的手,尖声骂道。我顺势哈腰道歉,慢慢退到门边,手却悄悄一弹——一粒早就攥在手里的花椒籽地一声,落在了我姐的脚边。
她低头的瞬间,正好看见那粒熟悉的花椒,身体愣了半秒,随即用脚尖轻轻一碾,把花椒籽踩进了地毯的绒线里。这是我们小时候约定好的暗号:花椒代表夜里三更、后窗相见、老地方碰头。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算是给我的回应。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扛着空桶,慢慢退出了厢房。
门外,韩小枪还站在那里,狐疑地瞅着我:咋这么慢?磨磨蹭蹭的,想偷懒?我咧嘴一笑,声音憨得像头驴:回长官,七姨太的脚太白了,我看呆了,就慢了点。他被我逗得笑骂一声,一脚踹在我的屁股上:滚!下次再敢乱看,打断你的腿!我顺势滚了几步,爬起来踉跄着跑了,心里却亮堂得很:三更,后窗,只要我姐肯见我,这事就有戏。
夜里,前厅的锣鼓声响得震天,戏班子已经开唱了,《四郎探母》的调子透过风窗传出来,杨四郎那声老娘亲请上受儿拜唱得撕心裂肺,听得人鼻子发酸。我蹲在柴炭司的墙根下,把偷来的半坛老酒倒进铁锅里,再加上花椒、辣椒粉,架在小火上慢慢熬着,不一会儿,锅里就冒出了一股辛辣刺鼻的热气,熬成了一锅浓稠的迷魂酱。我把这些酱料小心翼翼地灌进空心炭里,再用塞子堵上,做成了一批加料炭。
等到二更天,我借口给前厅添火,推着装满炭的小车,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夹道。卫兵们正围着戏台听得入神,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有的还抹着眼泪,哪里有心思检查我的炭车。我趁机把那些加料炭倒进前厅的火盆里,炭火地一声腾起一股浓烈的辣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前厅。卫兵们被辣得涕泪横流,咳成一团,乱作一锅粥。
我趁着这混乱的工夫,溜到后墙,顺着墙角的排水管往上爬。这排水管年久失修,布满了锈迹,我的手被磨得生疼,后背的灼伤也因为用力而剧痛难忍,但我不敢有丝毫懈怠。爬到七姨太的屋顶,我轻轻揭开几片瓦,看清了屋里的情形,然后把提前准备好的绳子垂下去,顺着绳子慢慢滑到窗台上。
屋里黑漆漆的,只点着一盏琉璃台灯,昏黄的灯光映着我姐的身影。她披着斗篷,静静地站在窗边,像一尊玉雕,又像在等一阵能载她脱离苦海的风。我轻轻敲了敲窗棂,低唤了一声:姐——她猛地回过头,看清是我的瞬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刷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却强忍着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捂着嘴,肩膀不停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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