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小年的余温还没散尽,年味就裹着凛冽的雪气,在天津卫的街巷里漫溢开来。南门菜市场本是全城最热闹的地界,寻常这时节,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早该撞得人耳朵发响,可今儿雪后初晴,日头刚从城楼后爬上来,像一面被匠人用鹿皮反复擦亮的铜锣,明晃晃悬在檐角,把地上的积雪照得发脆,行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倒先衬得市场有几分冷清。菜贩们缩着脖子哈着白气支摊子,冻得通红的手往袖筒里揣了又揣,又拢在嘴边呵出一团团白雾,才慢吞吞把带着冰碴的白菜、裹着粗草绳的萝卜码整齐,菜叶上的冰霜遇着热气,正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刚码到一半,就见街口尘雪飞扬,一队兵丁踏着整齐的齐步过来,靴底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噗嗤”声,身后押着两辆空板车——车辕上的铜环冻得发僵,泛着青黑的冷光,车上没有五花大绑的犯人,只孤零零摆着一口蒙了白布的木箱,布角被寒风掀得“簌簌”直抖,像在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兵丁刚一停步,围观的人群“嗡”地一下就炸了锅,议论声像捅翻了马蜂窝,瞬间填满了菜市场的每个角落:“不是说今儿午时在西市斩燕子李三吗?人呢?咋就一口箱子?”“我的天爷,难不成真像戏文里唱的那样,会飞檐走壁,凭空飞了?”“别是官府唬咱们的吧!你瞧那木箱,轻飘飘的,哪像装着尸首的模样?”几个挑着菜筐的老汉往路边缩了缩,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筐绳,眼神里藏着好奇,又掺着几分对兵丁的惧意;穿红戴绿的妇人拉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却忍不住踮着脚、抻着脖子往车队那边瞅,发髻上的绒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还有个卖糖堆的小贩,忘了吆喝,手里的杆子斜斜靠在墙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木箱,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燕子李三”的名字。
孙传芳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胯下的枣红色马驹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不安地刨着蹄子,溅起细碎的雪沫子,鼻息里喷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他一身藏青缎面军袄,领口镶着的貂毛被雪气浸得发暗,边缘还挂着些许未化的雪粒,可他半点没心思拂去,脸黑得比烧过的锅底还要沉,眉峰拧成一个死结,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滔天怒火。杜阎罗跟在马侧,身上的青灰色长衫沾着不少泥点和雪渍,左肩微微耸着,走路时步子都有些发飘——昨儿夜里追拿李三时,他冷不防挨了一记闷棍,此刻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腮帮子跳得比孙传芳更凶,像有只活蛤蟆在里头蹬腿踹肋骨,疼得他额角直冒冷汗,却不敢哼一声。两人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谁都不愿想起今早卯时点卯的光景:死牢厚重的铁门被兵丁用力推开,“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牢狱里格外刺耳,里头空无一人,只剩满地断裂的镣铐,寒光闪闪地散在冰冷的地面上,墙角的炭盆早已熄灭,边缘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连一丝余温都没剩下。而北墙上,用烧黑的煤灰写着斗大一行字,墨迹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显然没完全干透:
“望远镜我借走,图我送南京,大帅安心过小年。——燕子李三 留”
字旁还画着一只简笔燕子,尾羽翘得高高的,翅膀微微张开,嘴里衔着一架小小的望远镜,线条灵动流畅,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墙上飞出来,掠过牢狱的屋顶。孙传芳亲自上前检查,铁门完好无损,铜锁的锁芯没有被撬动的痕迹,连门轴上的积灰都没被碰过,守在牢门外的四个兵丁全被迷药熏得人事不省,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鼻息沉重,喊都喊不醒。李三就像凭空气化了一般,没留下半点踪迹,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落下。“废物!一群废物!”孙传芳当场就拔了枪,手指扣动扳机,“啪”的一声脆响,把看守死牢的排长毙在当场,温热的血溅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融出一小片黑渍,又很快被寒气冻住。他红着眼睛,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对着手下嘶吼着下令封城,可天津卫百万人口,街巷如蛛网般交错,城门内外的小道像蚁穴一样密密麻麻,这千疮百孔的城防,又哪能封得住一只来去自如的“燕子”?
此刻,他亲自押着空车,就是来给满城百姓“交差”的,也是想借着这场面,挽回一点被李三戏耍的颜面。随军的兵丁扛着一只铁皮喇叭,凑到嘴边,扯着嗓子高喊:“逆贼李三,罪大恶极,昨夜已然正法,尸身在此,以示惩戒!尔等切勿效仿,否则必遭重罚!”喇叭的声响带着刺耳的杂音,在雪后的空气里荡开。可那木箱实在太轻,风一吹,蒙着的白布就微微颤动,连车辕都没被压弯分毫,明眼人扫一眼就知道是空的。菜贩们低下头,肩膀忍不住轻轻发抖——不是怕,是憋笑憋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又不敢笑出声,只能借着整理菜摊的动作掩饰;几个半大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绕着板车跑了一圈又一圈,拍手唱着刚编的童谣,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市场里格外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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