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轮铁锚“哐当”一声沉重离底,溅起的水花在残夜里凝成细碎的冰粒。渤海湾的浪涛立刻涌了上来,像一匹被凛冽罡风反复揉皱的灰绸,层层叠叠地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闷响,船身也随之轻轻摇晃。船头劈开浑浊的浪涛,犁出一道白色的水痕,直朝烟台方向疾驰而去。烟囱里吐出的黑烟滚滚而上,在浓得化不开的残夜里扯出一道黑黢黢的口子,将天边最后一点微光也遮了大半。我立在船尾甲板,海风卷着咸腥气扑面而来,冻得脸颊发疼。脚下的甲板积着层薄雪融化后的冰碴,滑溜溜的。我望着天津卫的灯火渐渐沉向海平线,那片暖黄先是模糊成一团光晕,再慢慢缩成零星星点,最后彻底被暗蓝色的海水吞没,像被冰水浇灭的炭盆,只剩一点暗红的火星在天际苟延残喘,转瞬也消失不见。
雪早停了,可这海上的风却比陆地上的刀子还硬,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浑身发僵。我裹紧了身上的藏青色大衣,把领口立得更高,又抬手往内侧口袋里摸了摸——真图、副本、滚圆饱满的东珠、带着崭新油墨香的美钞、镀银的德国望远镜,这一大堆烫手的山芋紧紧挤在一处,硌得胸口发闷,又带着几分灼人的温度,像一群饿疯了等着抢食的狼崽,随时要挣破束缚。该分了,我在心里笃定。这时候不分,等船到烟台港,人多眼杂,各方势力盘踞,迟早要出内讧;必须明分,暗里藏私最易让人心生嫌隙,最终反目成仇。我李三这辈子,走的是江湖路,讲的是义气,最不齿的就是背后捅兄弟刀子的勾当。
转身进舱时,厚重的棉门帘被风掀起一角,一股刺骨的寒气“呼”地灌了进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舱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淡淡的药味、煤烟味和海水的咸腥味。小结巴半躺靠在铺位上,肩头的枪伤刚换过新药,洁白的纱布上渗着几点暗红的血渍,看得人心头发紧。吗啡勉强压下了他的剧痛,却压不住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嘴唇抿成一条青紫色的线,额角还挂着细密的冷汗。沈青禾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华贵的貂皮斗篷早脱了,搭在椅背上,毛领被暖气烘得蓬松。她只穿件高领绛紫旗袍,旗袍上绣着暗纹的缠枝莲,在昏黄的油灯下若隐若现,更衬得肌肤胜雪。旗袍叉口开得极高,露着截深灰色的羊毛裤,裤脚绣着一圈细小的银线。见我进来,她那双灵动的杏眼唰地亮了,像守着粮仓等开仓放粮的猫,眼底藏着几分急切,却又刻意端着几分世家小姐的矜持,指尖轻轻叩着桌沿,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反手带紧舱门,又把舷窗的帆布帘牢牢拉下,将寒风彻底挡在外面。随后伸手把桌上的油灯芯挑亮些,橘黄色的灯焰猛地蹿高,映得舱内亮堂了不少。灯影在斑驳的木板壁上晃悠,忽明忽暗,像三更天提前敲响的更鼓,带着几分不安的韵律。我缓缓掏出怀表——那是娘留下的旧“大八件”,铜制的表壳被岁月磨得发亮,边缘还带着我儿时不小心磕出的小坑。“咔哒”一声打开表盖,表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娘的字迹,瘦硬挺拔的“守正”俩字,边角都已卷了边,却依旧清晰。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粗糙的指腹划过纸面的纹路,我在心里默念:娘,今儿个儿子要分赃,也分正道,您在天有灵,可得保佑儿子,别出半点儿幺蛾子,护着我和身边这两个兄弟平安。
我把随身的油布包往矮桌上一摊,“哗啦”一声脆响,满舱顿时被珠光宝气映得发亮:一串东珠项链滚落在桌面,珍珠在灯光下滚了两圈,撞出“叮铃”的细碎声响;一沓美钞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微微上翘,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清香;望远镜筒乌光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两张图纸透着陈旧的焦黄,是历经岁月的陈年宣纸。我伸出三根手指,指尖在这些物件上方悬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舱外的海风听去,刚好够舱里三个人听见:“一桩卖南京,二桩送红枪,三桩留家用。钱、义、名,各归其主,半点不偏。谁要是敢贪心多吃一口,往后必定要加倍吐十口出来,这个规矩,你们同意?”
沈青禾先开的口,她微微抬着下巴,声音软乎乎的,像似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钩子,缠得人心头发痒:“我只要你先前答应我的那份嫁妆,别的东西,我不馋,也不贪。”她抬眼望我,长长的睫毛在灯影里投下小扇似的阴影,眼底藏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笃定。小结巴咬着牙,用没受伤的胳膊撑着铺位,艰难地撑起半身,肩头的伤被扯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额角的冷汗又多了几分,却还是硬声道:“我……我这条命是三哥你从鬼门关里捡回来的,三哥说啥……说啥就是啥,我……我啥也不多要,只留够后续买药换药的钱就行。”
我缓缓点头,指尖在桌上的物件上轻轻一划,精准地分作三堆:最关键的真图原件、那架镀银望远镜,再加上象征南京接头信物的虎头铜牌,归为对接南京的路子;副本江北布防图搭配两千美钞,是要送去红枪会的;剩下的那串东珠项链、两百块银元,再加上两张早已备好的船票,是给沈青禾和小结巴的盘缠与退路。每一样都分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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