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在冰河上缓缓前行,仿佛一片孤独的叶子漂浮在无尽的寒波之中。细碎的雪粒早已悄然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宛如一块浸泡在冰冷水中的靛蓝色布帛,层层叠叠地向着深处沉沦下去。每一丝空气似乎都凝结成了寒霜,让人感到一种无法化开的寒意渗透到骨髓之中。
我静静地站在船尾,双手背负身后,任由狂风卷起河面残留的积雪狠狠地抽打在脸颊上,带来一阵阵刺痛感。怀中紧紧抱着一卷用防水油布包裹严实的物品,里面装着望远镜那坚硬而光滑的金属外壳、真图粗糙而坚韧的纸张纹路、珍珠温润而圆滑的质感以及美钞坚挺而锐利的边角……所有这些东西都被精心捆绑在一起,体积不过比一个成年人的拳头略大一些而已,然而它所蕴含的重量和意义却是如此沉重,犹如一座山般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处——这不仅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筹码,更是一道高悬头顶的夺命符咒!
沈青禾身披一袭玄色貂皮大氅,如同黑夜中的幽灵一般神秘而又美丽。那件华丽的貂皮斗篷边缘处镶嵌着一圈柔软光滑的狐狸皮毛,此刻正沾染着些许晶莹剔透的雪花,仿佛给这件本就高贵典雅的衣物增添了几分灵动之气。
她身姿曼妙地斜靠在船舱门上,右手轻轻握着一支精致小巧的勃朗宁手枪,纤细修长的手指灵活自如地转动着手枪,使得那柄银光闪闪的武器在黯淡无光的天空下不时闪烁出一丝冰冷刺骨的寒光来。然而与这危险气息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她那双明亮如星辰般璀璨夺目的眼眸——此时此刻,它们正死死地盯着前方宽阔河流之上零零散散漂浮着的那些河灯。
随着微风轻拂而过,这些河灯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缓缓摇曳起来,其微弱但温暖的光芒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宛如点点繁星坠落凡尘。而沈青禾的眼神亦随之起伏波动,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这片如梦似幻的景象之中无法自拔……
李三,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了河面上的薄冰,杜阎罗不会放你走的。这真图一旦离了津门,他在督军府面前就没了筹码,必死无疑。
我喉间滚出一声,心里门儿清——先前歃血为盟的誓约,全是戏台子上的花活儿,鬼才会信。那枚虎头铜牌确实能调动杜阎罗手下的卫队,可也同样能引来四面八方的枪子儿,是护身符,也是招灾旗。我抬眼望向前方的岔河口,那里藏着一条狭窄暗渠,渠水直通英租界的垃圾码头,再往前两百米,就是汇中饭店的后墙。按原定计划,我得先把真图交给南京派来的接头人,再带着沈青禾和小结巴,趁着天亮前的雾气远走高飞。
可这乱世里的计划,从来都赶不上突如其来的变数。
砰——一声闷响突然从岸上传来,沉钝得像年节时被棉絮捂住的二踢脚,却精准地扎进人耳朵里。我耳尖猛地一跳——是盒子炮的声音!子弹显然不是冲我们来的,落点全在暗渠入口的方向。紧接着,刺耳的马达轰鸣声撕裂了河面的寂静,两辆军用摩托破雾而出,车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柱像两把利刃,狠狠撕开灰蒙蒙的河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灯后头,一排黑影簇拥着一个肥硕的身影,全是荷枪实弹的打手,领头的正是杜阎罗。他穿一件藏青呢长衫,腰间别着两把盒子炮,此刻正把其中一把枪管朝天举着,另一只手攥着个金属喇叭,声音透过喇叭被放大数倍,裹着寒气滚过水面:
李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把真图留下,老子放你们三条狗命滚蛋!
沈青禾的脸色瞬间煞白,握着勃朗宁的手猛地抬起,枪口直指岸边,指节却白得泛青,止不住地发抖。我一把按下她的枪口,低喝出声,气息里带着冰碴:别浪费子弹,他们要的是活口,要的是图。
小结巴在船头摇橹,冻得通红的脸上汗珠直冒,刚渗出来就结成了细小的冰粒,他结结巴巴地喊:三......三哥,咋......咋弄?暗渠......暗渠口被堵了!
我迅速扫视四周:左岸是杜阎罗的人,车灯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海,黑洞洞的枪口全对着我们的乌篷船;右岸的屋顶黑魆魆的,一排青瓦脊在天色里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像一群蛰伏的野兽,沉默地窥伺着猎物。我抬手,对着右岸屋顶飞快比了个的手势——那里本该是派来的接应暗哨,按约定此时该有回应。可风里只有河水哗哗的流动声,毫无半分动静。心里猛地一沉:南京的人,要么被杜阎罗一锅端了,要么就是有人卖了线,把我们卖了个干净。
两辆摩托沿着河岸缓缓前行,始终与我们的船保持着数丈距离,像两条盯紧猎物的恶犬。杜阎罗抬手,一声脆响,盒子枪的枪机被拉开,金属喇叭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狠戾:
给你十秒时间,靠岸投降!十——九——
我猛地掏出怀里的虎头铜牌,对着天边仅存的一点月光高高举起,声音裹着河风,又冷又硬:杜队长,虎头牌在此,你敢开枪?这牌子代表的是谁,你该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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