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敲过四更,万籁俱寂,夜色如墨般浓稠。那三声清脆而有节奏的笃笃笃声划破夜空,仿佛带着夜晚特有的寒意和清冷,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后,却突然消失不见。原来这声音已被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酒味以及呼啸而过的寒冷北风所吞噬、淹没。
大约在半个时辰之前,纷纷扬扬的雪花终于停歇下来,但天空并没有因此变得明亮一些,反而越发显得阴沉压抑;与此同时,气温也急剧下降,让人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严寒。原本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路此刻已经覆盖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薄薄冰层,当有人踩踏上去时,会发出一阵刺耳的声。这种细微而尖锐的响声,既像是破碎的玻璃片在寂静的黑夜中相互摩擦碰撞出的声音,又好似隐藏在暗处的幽灵正在低声呢喃细语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我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根,小心翼翼地躲在阴影之中,像一只灵活的猫儿一样,弓着身子缓缓向前挪动脚步,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此刻穿在身上这件沉甸甸的卫兵制服,则是杜阎罗费尽心思托人辗转送到我手中的。
这套装束采用了上等的藏青色呢料制成,质地坚韧且挺括有型,如果换做平时或许能够抵御住冬日刺骨的严寒,但此时此刻它却无法掩盖住我后背那一层细密如麻的汗珠——毕竟从踏入这座府邸开始,我的心跳就一直处于一种异常紧张的状态之下!
尤其是当目光扫过眼前那一道道严密布防的时候:从外院一直延伸至正楼之间,不仅设有整整三处明显的岗哨,还有另外两个隐藏得极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哨存在;更要命的是每个岗哨处都赫然摆放着一支黑洞洞的长枪管……可以想象得到,一旦有人发现了我的踪迹并且高声呼喊报警,那么恐怕就连我这条刚刚才从阴森恐怖的死囚牢房中被解救出来的小命儿也会立刻变得岌岌可危起来吧?说不定最后还得重新回到那个地方去品尝“花生米”的滋味儿呢!至于说藏在怀中那块至关重要的虎头铜牌嘛,恐怕到时候反倒成了加速送命的催命符咒咯!
当经过月亮拱门的时候,一阵狂风骤然袭来,卷起了走廊下方悬挂的红色灯笼,并使其迅速旋转起来。鲜艳的红光如同泼洒的鲜血一般,在青灰色的砖墙上胡乱晃动,显得格外刺眼和诡异。
我本能地低下头,拉低帽子遮住面容,模仿起那些巡逻士兵们那种懒散而又漫不经心的步伐来行走。同时,故意让手中握着的长枪枪杆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拖动,发出清脆响亮的咔啦咔啦声。
果不其然,对面岗亭中的卫兵仅仅只是抬起眼皮匆匆扫了我一眼而已。他们的目光充满了因严寒夜晚而变得僵硬、毫无生气且极度麻木的神情。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将头缩进衣领里,向棉帽深处又钻了钻,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住这刺骨的寒冷似的,接着就继续打起瞌睡来,甚至连嘴角都还残留着一缕由于饮酒过量所产生的唾液痕迹。
杜阎罗交给我的那块虎头铜牌安静地躺在衣服里面,紧紧贴靠在我的胸口位置。然而,这块原本应该带来安全感的铜牌,此时却散发出一种异常冰冷的金属质感,但这种感觉却犹如一块刚刚从火炉中取出的火红烙铁一样炽热难耐,狠狠地灼烧着我那颗一直高悬在空中、七上八下不得安宁的心。不过也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才使得我心中稍微踏实了一些:毕竟此时此刻,表面上看我似乎与那个狡猾如狐的老家伙站在了同一阵线之上成为合作伙伴;但实际上我们彼此之间都是心怀叵测、各有盘算——他想要借助我的力量去获取那份至关重要的布防图;而我则企图依靠他背后强大的势力来帮助自己成功逃离这个龙潭虎穴般危险之地并获得一线生机。
正楼后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在浓稠的黑暗里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我侧身挤入,一股暖香瞬间扑面而来——是西洋玫瑰香水混着烧壁炉的松脂味,甜腻中带着烟火气,与外面裹挟着血腥气的冷冽寒风形成鲜明的对峙,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脚下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连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倒让我愈发警惕,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沿旋转楼梯盘旋而上,深色的木扶手雕着西洋缠枝莲纹样,指尖滑过凹凸不平的雕花,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朱漆房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在深色的地板上画出一道半月形的光痕,像一柄出鞘的弯刀。
里头传来留声机转动的声响,一个女人娇嗲的苏白唱腔顺着门缝飘出来:“郎呀,奴为你,病倚纱窗,懒梳妆……” 莺声燕语,软糯缠绵,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慵懒与寂寞,像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雀儿,连歌声都带着束缚的沉闷。我深吸一口气,收回抵在腰间的枪托,改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轻叩门扉——“笃、笃笃”,声响不重,却足够穿透室内的靡靡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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