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七,巴达维亚(今雅加达)。
热带午后的暴雨刚歇,东印度公司总督府议事厅内却弥漫着比室外湿热空气更加沉闷压抑的气氛。长条红木会议桌旁,九名董事局成员围坐,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墙上悬挂的荷兰联省共和国三色旗和东印度公司VOC徽章,在透过彩色玻璃窗的斑驳光线中显得黯淡无光。
总督扬·范·里贝克坐在主位,这位五十八岁的老人有着典型荷兰航海家的特征——被海风刻满皱纹的古铜色脸庞,锐利的蓝眼睛,以及因长期痛风而微微肿胀的右手关节。此刻,他那双惯于在风暴中指挥若定的手,正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先生们,‘飞鱼号’的沉没不是孤立事件。”范·里贝克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三个月来,我们的商船被拦截检查十七次,被征收所谓‘海峡维护税’超过八千荷兰盾。现在,他们直接击沉了我们一艘武装商船,扣押了价值五万盾的货物。这是战争!赤裸裸的战争行为!”
会议桌左侧,负责贸易的董事彼得·德·凯泽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相对冷静:“总督阁下,我理解您的愤怒。但我们必须理智分析局势。大明不是马塔兰苏丹国(爪哇本地政权),也不是那些一盘散沙的香料群岛部落。他们拥有至少三十艘新式战舰,其中九艘是我们在澳门见过的那种铁肋木壳怪物——‘镇南号’就是其中之一,它一炮就击沉了‘飞鱼号’。”
他顿了顿,翻开面前的账本:“更重要的是,我们去年从大明进口的生丝、瓷器、茶叶,占公司远东贸易利润的百分之四十二。如果全面开战,这条财路就断了。阿姆斯特丹的股东们不会高兴的。”
“难道我们就任由他们扼住马六甲海峡的咽喉?”军事董事威廉·范·德·海登猛地站起,这位前海军上校一拳砸在桌上,“没有马六甲,我们从波斯运来的地毯、从印度运来的棉布、从锡兰运来的肉桂,怎么运回欧洲?绕道巽他海峡?那里的水文复杂,海盗猖獗,航行成本要增加三成!”
会议厅里响起一片低声议论。这正是问题的核心——马六甲海峡是连接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最便捷通道,失去控制权意味着贸易路线的重构和利润的流失。
“或许……”一直沉默的财务董事约翰·范·里贝克(总督的远房侄子)迟疑地开口,“我们可以尝试联合其他力量。英国人、葡萄牙人、甚至西班牙人——虽然我们在欧洲打得你死我活,但在远东,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那个正在崛起的大明帝国。”
这话让众人眼睛一亮。
贸易董事德·凯泽立刻接话:“有道理。葡萄牙人在澳门经营了近百年,现在被大明挤压得只剩弹丸之地;西班牙人在马尼拉的日子也不好过,听说大明舰队出现在美洲西海岸,他们紧张得要命。至于英国人……他们刚刚在印度站稳脚跟,肯定不希望大明把手伸进印度洋。”
范·里贝克总督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环视众人:“那么,表决吧。主张武力报复的,请举手。”
范·德·海登和另外两名军事派董事举起了手。
“主张外交施压、联合其他欧洲势力的,请举手。”
德·凯泽、小范·里贝克和其余五名董事举起了手。
四比五。
范·里贝克总督深吸一口气:“决议通过。彼得,你负责联络英国东印度公司。约翰,你去见葡萄牙驻澳门总督。威廉……”他看向仍愤愤不平的范·德·海登,“你集结现有舰队,在马六甲海峡西口举行演习,摆出强硬姿态——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一艘船都不许进入海峡东口。”
“总督!”范·德·海登还想争辩。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范·里贝克提高了音量,随即又缓和下来,“听着,威廉。我不是懦夫。但我们要打,就得有打赢的把握。现在不行。等我们联合了英国人、葡萄牙人,等本土的援军抵达,等我们摸清大明海军的全部底细……那时候,如果谈判还解决不了问题……”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
同日深夜,北京。
皇城司指挥使洛养性匆匆穿过西苑的回廊,在一处不起眼的偏殿前停下脚步。殿内灯火通明,朱由检正在批阅奏章,太子朱慈烺在一旁整理文书。
“陛下,巴达维亚急报。”洛养性躬身呈上一份加密文书。
朱由检接过,用特制钥匙打开铜管封口,抽出薄薄的丝绢密报。借着灯光快速浏览后,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果然如此。荷兰人选择了联合施压,而非孤注一掷。”
他将密报递给朱慈烺:“看看,欧洲人开始抱团了。”
朱慈烺仔细阅读。密报详细记录了荷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辩论的经过、表决结果,以及后续行动计划:派特使联络英国和葡萄牙,集结舰队举行威慑性演习,同时向阿姆斯特丹总部请求增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