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元璐起身奏道:“陛下圣明。臣以为,当以‘稳’字为先。先在皇庄试种一季,验证产量;次选陕西、山西等旱地州县小范围推广;待技术成熟、百姓认可,再徐徐图之。期间,户部当预先核算:若玉米土豆大面积种植,常平仓该如何调整存粮比例,税粮征收是否需改折色,粮价波动如何平抑……此皆大课题。”
方岳贡也奏道:“工部可配合兴修水利。即便耐旱作物,亦需水源保底。西北诸省可借推广新作物之机,整修水渠、开挖窖井,一举两得。”
徐光启则从技术角度提出:“陛下,新作物虽好,亦有风险。其一,未知其病、虫害如何,是否会传染本土作物;其二,其种植时节、方法皆需摸索;其三,长期食用是否适应大明子民体质,需太医署协同研究。臣建议,试种头三年,所产粮食不入市,专供研究及军需,待万全后再放于民。”
朱由检频频点头。这些大臣的考虑都很周全,没有因为新奇而冒进,也没有因保守而拒变。这就是多年新政培养出的务实作风。
“徐卿所言极是。”朱由检道,“格物院农科所设‘新作物司’,专司此事。试种期间,所有产出、数据、观察记录,皆需详实上报。每十日一报,直呈御前。”
“臣遵旨。”徐光启领命。
朱由检又看向黄道周:“礼部要做好两件事:一、筹备犒赏环球舰队将士之典仪,规格要高,朕要亲自表彰;二、这些作物的命名、归类、编入典籍之事,由礼部协同格物院办理。名称要雅俗共赏,便于传播。”
“臣遵旨。”黄道周应道。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众人又就作物分配、试种选址、人员调配等细节一一商议。朱由检听得认真,不时发问,最后形成了几条明确旨意:
一、在京西皇庄划地二十亩,立即筹建“大明格物院美洲作物试种园”,由宋应星总负责,徐光启督导。
二、户部拨专款五千两,用于试种园建设及头年研究经费。
三、工部派精干吏员协助水利设施修建。
四、太医院选派两名太医常驻试种园,观察食用安全性。
五、所有样本由格物院保管,建立严格档案,任何取用需皇帝朱批。
众人领命退出后,暖阁内只剩下朱由检父子。
朱由检揉揉眉心,略显疲惫,但眼神依然明亮。他看向一直静静聆听、偶尔记录的儿子,问道:“烺儿,今日议事,你有何感悟?”
朱慈烺放下笔,认真答道:“儿臣有三悟。一曰‘重实据’:纵是父皇断言高产,诸位大人仍坚持以试种为凭,不盲目轻信,此乃新政培养之务实精神。二曰‘虑周全’:诸位大人不仅见其利,更思其弊——赋税、粮价、水利、疫病,方方面面皆虑及,可谓老成谋国。三曰……‘变之艰’。”
“哦?”朱由检挑眉,“细细说这第三点。”
朱慈烺组织了一下语言:“新作物推广,看似只是农事,实则牵扯万千。若玉米土豆真如父皇所言高产,则天下农人必趋之若鹜。然其后果如何?山地开垦过多,或致水土流失;粮价下跌,农人收入反降;旧有作物被弃,某些地域特色饮食技艺恐失传……此皆变之代价。如何兴利除弊,平稳过渡,实非易事。”
朱由检欣慰地笑了。儿子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他真的在思考治国之道,而非仅仅照本宣科。
“说得很好。”朱由检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全舆图》前,“但烺儿,你可知为何朕明知‘变之艰’,仍要全力推动此事?”
朱慈烺跟到图前:“因为……粮食是社稷之本?”
“不止。”朱由检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山峦、高原、荒漠,“你看,大明疆域虽广,但适宜耕种之地不过十之三四。西北旱塬,西南山地,辽东苦寒,云贵多石……这些地方,百姓生存艰难,朝廷治理成本高昂。为何流民屡剿不绝?为何边地叛乱时起?根子之一,便是土地养不活人。”
他的手指停在陕西、山西一带:“若玉米土豆能在这些地方扎根,一亩旱地产出堪比江南水田,则百姓安居,流民自消,边疆稳固。此乃从根本上强固国本。”
又指向东北:“辽东新复,地广人稀。若有高产耐寒作物,移民实边便有了抓手。十年之后,辽东可成北大仓,而非朝廷负担。”
最后,手指落在地图外的茫茫海域:“而这,才是舰队此次航行最深层的意义——大明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门。今日我们带回作物,明日便可带回矿产、知识、乃至新的文明视角。固步自封者衰,拥抱四海者昌。这,便是开发海外的真意。”
朱慈烺望着地图,又看看案上那些不起眼的种子、块茎,忽然感到一种沉重的使命感。这些看似微小的东西,或许真的将改变这个帝国的命运。
“儿臣明白了。”他郑重道,“农事虽微,实关天下。儿臣愿向宋应星先生学习,参与试种园事务,从田间地头体察民生根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