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乾清宫深处的御书房内,最后一批请安的臣子已在一个时辰前告退,值夜的太监也被屏退至外殿。唯有书案上那盏采用最新式玻璃灯罩、以精炼煤油为燃料的“明光灯”,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御案前一小片区域,也将皇帝朱由检的身影投在身后那幅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崇祯二十年大明全舆图》上。
地图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史诗。传统的两京十三省轮廓依旧,但其上增添了许多新的线条与标记:从北京延伸至天津、已开始向山海关试探性铺设的铁路虚线;辽东那片被仔细标注了煤矿、铁矿、新建屯堡与卫所的广阔区域;山东半岛和长江口新增的炮台与船坞符号;远在东南海疆之外的“东宁省”(台湾),其轮廓被朱笔勾勒得格外清晰;更南方的南洋诸岛,重要航道与补给点旁插着小小的龙纹旗标;而在那片广袤的、被标注为“南方大陆”的澳洲,“新金陵镇”三个字旁边,已经多了几个表示勘探区域和次要殖民点的墨点。印度洋上,几个零星的海岛和沿岸港口旁,也出现了代表大明商站或临时锚地的特殊标记。
朱由检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背着手,静静地站在这幅巨图前。他已经这样站了许久。白日里处理政务时那杀伐决断、洞悉万机的气势此刻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静默。他的目光从地图的最北端缓缓扫向最南方,从最东方的海疆移向刚刚出现在视野最西端的那些陌生地名。
书房一角的西洋座钟发出均匀的滴答声,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深秋的夜空异常晴朗,没有月光,却星河璀璨。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而更远处,北京城新建的几处煤气路灯实验区,形成了数点与星辰呼应的、微弱却真实的人间光斑。
极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随即是压低声音的禀报:“父皇,儿臣慈烺奉召觐见。”
“进来。”朱由检没有回头。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合上。太子朱慈烺一身靛蓝常服,悄步走入。他刚从南京回京不久,眉宇间还带着长途跋涉与处理南方政务留下的淡淡疲惫,但眼神清澈明亮,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他先依礼参拜,随即顺着父亲的目光,也望向那幅地图。
父子二人就这样并肩而立,面对着这象征着帝国二十年沧桑巨变的画卷。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灯油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成就、压力与无限憧憬的复杂气息。
“烺儿,”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中异常清晰,“还记得你幼时,朕第一次带你来看这幅地图的前身吗?”
朱慈烺略微回忆,恭敬答道:“儿臣记得。那是崇祯四年,地图上辽东大半涂着象征敌国的赤色,陕西、河南标注着流寇的黑色箭头,东南沿海则有倭患、红夷的侵扰标记。那时父皇对儿臣说,‘此图之上,处处疮痍’。”
“是啊,处处疮痍。”朱由检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内有权臣阉党余孽掣肘,国库空虚;外有建州磨刀霍霍,流寇如蝗;天灾连年,人心浮动。彼时,能保住这地图上的颜色不改,已属不易。”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晋商之财,解了第一笔急渴;格物院之初立,播下了第一颗不同的种子;新军之初练,有了第一支可倚仗的臂膀;清丈田亩、推行银元券,犹如梳理堵塞的血脉……那时所求,无非是‘活下来’,是‘站稳脚跟’。”
他的手指移动,划过辽东,指向台湾,又扫过南洋:“站稳之后,方图进取。蒸汽之力推动明轮,载着火炮与新军,犁庭扫穴,安定北疆;钢铁巨舰劈波斩浪,收复故土,经略远洋。陆权,一点一点夯实;海权,一寸一寸拓展。地图上的颜色,从防守的凝重,逐渐染上了进取的明黄。”
朱慈烺深深点头,他亲身经历了这后半程的许多关键时刻。从父皇力排众议支持海军建设,到乾清宫问对郑芝龙,再到关注澳洲发现、推动移民实边、处理专利纠纷、构想“资政院”……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又都坚定地拓展着帝国的边界与内涵。
“然而,烺儿,”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面前的地图,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你看这地图,纵然今日已囊括四海,标注寰宇,它终究是平的,是二维的。它将浩瀚的海洋压缩成一片蓝色,将巍峨的山脉简化成几道曲线,将无尽的天空完全忽略。”
他转过身,指向窗外那璀璨的星河:“真正的疆域,在那里。”
朱慈烺心头猛地一震,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向夜空。银河如练,繁星似尘,深邃无垠,亘古沉默。那是他自幼熟读的“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具象,是钦天监官员观测、记录、编制历法的对象,是文人墨客寄怀抒情的背景。但从父皇口中如此凝重地说出,并与“疆域”相连,却带来了一种全新的、令人战栗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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