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内,鎏金兽首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味醇厚绵长,却似乎难以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份无形压力。朱由检并未端坐于御案之后,而是站在悬挂的巨幅大明舆图前,背对着门口。舆图上,京畿、辽东、宣大等区域被用不同颜色的朱砂细致标注,山川河流、城镇关隘,乃至新近设立的皇庄、工坊位置,皆一览无余。
徐光启、宋应星、孙应元、毕自严四人,在内侍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步入暖阁。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近日朝堂上的攻讦、市井间的流言、经济上的倾轧,乃至昨夜刚刚发生的试图收买新军军官的事件,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大网,让他们这些身处新政漩涡中心的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臣等,叩见陛下。”四人齐声行礼,打破了暖阁的寂静。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他今日未着龙袍,仅是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得身形挺拔,目光沉静如水,深不见底。他并未立刻让四人平身,目光在他们身上逐一扫过。
徐光启,年逾古稀,白发苍苍,官袍下是常年奔走田垄、略显佝偻的身躯,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燃烧着格物穷理的火焰。
宋应星,正值壮年,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工匠般的专注与执拗,双手指节粗大,不似文人,反似劳作者。
孙应元,英气勃勃,军服挺括,站姿如松,眉宇间既有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也有对皇帝毫无保留的忠诚。
毕自严,老成持重,眉头习惯性地微蹙,那是常年与钱粮账册打交道留下的印记,眼神中透着户部特有的精明与审慎。
这四人,一文一武,一理一财,构成了他推行新政最核心、最得力的班底。
“平身吧。”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赐座。”
王承恩连忙示意小宦官搬来绣墩。四人谢恩后,依序坐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等待着皇帝的训示。他们心中都有些忐忑,不知陛下此番召见,是忧心于眼前的困局,还是要对未来的方向做出调整。
朱由检踱步到御案前,手指轻轻拂过光洁的案面,仿佛在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他抬起眼,看向四人,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并非喜悦,而是一种看透迷雾的冷冽与坚定。
“近日,京城很不太平啊。”朱由检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中回荡,“朝堂之上,有人弹劾诸卿‘败坏祖制’、‘与民争利’;市井之间,流言蜚语,说蒸汽机坏了风水,火药炸山惊了龙脉;商贾之中,有人不惜血本,倾轧朕的工坊;甚至……”他的目光落在孙应元身上,“还有人,将手伸到了朕的新军之中,妄图以银钱腐蚀朕的军官。”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四人心湖,激起波澜。徐光启面露愤懑,宋应星双拳微握,孙应元眼神锐利,毕自严则深吸了一口气。
“想必,诸卿近日,亦倍感压力,甚至……有所疑虑吧?”朱由检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徐光启率先起身,躬身道:“老臣蒙陛下信重,委以重任,纵有千般非议,万般艰难,亦不敢有负圣恩!只是……连累陛下圣听受扰,臣心难安。”
宋应星也紧跟着道:“陛下,格物之道,本就非一朝一夕所能兼容于世。臣等只知埋头做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陛下!”
孙应元更是斩钉截铁:“陛下,新军将士,只知忠君报国!些许魑魅魍魉之手段,动摇不了军心分毫!昨夜之事,正说明彼等已黔驴技穷!”
毕自严沉稳补充:“陛下,户部已拟定应对之策,绝不让其经济诡计得逞。内帑与基金,尚能支撑。”
朱由检静静听着,待四人说完,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再次坐下。
“诸卿之心,朕深知。”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如同金石交击,在暖阁内激起回响,“朕今日召见诸卿,非是听尔等表态,亦非是与尔等商议如何应对那些宵小之辈。”
他环视四人,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朕是要告诉诸卿,尔等所行之事,非是奇技淫巧,更非与民争利!尔等所筑就的,乃是真正的王业基石!”
“王业基石”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四人耳畔,让他们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
朱由检走到徐光启面前:“徐师傅,你推广新粮,编纂农书,是为固民本!民无食则乱,天下不安!让百姓吃饱肚子,是比任何仁义道德都更根本的‘王业基石’!”
他又看向宋应星:“宋卿,你执掌格物,制定标准,钻研技艺,是为强国力!无钢铁之利,无标准之规,无机器之便,国家何以富强?军队何以锐利?此乃工业基石!”
他的目光转向孙应元:“孙卿,你练兵选将,灌输忠义,是为铸干城!一支忠于国家、忠于朕、掌握新式战法的强大军队,是扫平内外一切障碍,扞卫这王业的武力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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