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晨钟敲响,厚重的宫门在熹微晨光中缓缓开启。文武百官整理衣冠,按品级序列,鱼贯而入,穿过层层宫阙,步入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皇极殿。
丹陛之上,九龙金漆宝座空悬,皇帝尚未临朝。下方,百官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往日的凝重。许多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站在文官班列前排的徐光启、宋应星,以及武将班列中日益显赫的孙应元。新政的核心人物齐聚于此,而近日京城暗流涌动的传闻,让每个人都预感到,今日必有风波。
“皇上驾到——”
随着司礼监太监一声悠长的唱喏,身着十二章纹衮服的朱由检在宦官簇拥下,自屏风后转出,稳步升座。他年轻的面容上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不怒自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已毕,依例由鸿胪寺官宣布常朝开始。按流程处理了几件寻常政务后,殿中短暂的寂静,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吏科都给事中许显纯,整理了一下袍袖,手持玉笏,稳步出班。他并未直接看向徐光启等人,而是面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沉稳:
“陛下,臣有本奏。”
来了!殿内百官精神一振,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许显纯身上。
“许爱卿且奏来。”朱由检的声音从丹陛上传来,平淡无波。
“臣,弹劾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徐光启、格物院副院长宋应星!”许显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义正辞严的气势,“此二人,罔顾圣恩,蛊惑君心,其罪有三!”
殿内落针可闻。
“其一,标新立异,败坏祖制!徐光启、宋应星以‘格物’之名,行奇技淫巧之实!那蒸汽铁怪,轰鸣震耳,搅扰京畿安宁;西山黑烟,污秽天地,有伤造化之和;更以暴烈火药炸山毁脉,震动龙脉,破坏京城风水根本!此等行径,背离圣人‘重道轻器’之训,与太祖高皇帝‘重农抑商’之祖制相悖,实乃祸乱朝纲之源!”
“其二,靡费国帑,与民争利!格物院一应开销,动辄巨万,皆取自‘大明复兴基金’及内帑,然其产出几何?不过些许玻璃、布匹、铁器,便以低价冲击市面,致使京城布商、铁匠等行会生计艰难,怨声载道!此非富国,实乃与民争利,竭泽而渔!长此以往,民间百业凋敝,国库空虚,国将不国!”
“其三,任用非人,结党营私!宋应星一介举子,骤升高位;李福等匠户,竟授官品!此等幸进,扰乱铨叙之规!更兼其与武将孙应元等过从甚密,内外交通,臣恐……恐非国家之福!”
许显纯言辞犀利,将技术问题上升到祖制、国本、朝纲的高度,更隐隐暗示徐光启等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他话音落下,立刻又有几名御史、给事中出列附议,言辞或激烈或“恳切”,中心思想无非是请求皇帝罢黜徐、宋,停止格物院“扰民”之举,约束新军规模。
殿内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支持新政的官员面有怒色,却一时难以找到最有力的反驳点。反对者则暗自得意,觉得己方占据了道德和传统的制高点。
面对汹汹攻势,徐光启须发微颤,并非畏惧,而是气愤。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出列辩驳。
然而,朱由检却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皇帝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爱卿,”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静,“许给事中所言格物院靡费国帑,与民争利,致使国库空虚。你掌管天下钱粮,且说说,如今国库、内帑情形如何?格物院及新军之耗费,果真已到了动摇国本的地步了吗?”
毕自严早有准备,应声出班,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他先是向御座一礼,然后转身,目光扫过许显纯等人,声音洪亮,带着户部特有的精明与务实:
“陛下明鉴!许给事中所言,乃是不知钱粮实情之臆测!”
一句话,先定了性。他翻开账册,不疾不徐地念道:“自陛下清查阉党、设立‘大明复兴基金’以来,内帑岁入大增,去岁结余白银两百三十七万两有奇!格物院及新军之耗费,虽有百万之巨,然皆由内帑及基金支应,并未动用国库正项一分一毫!何来‘靡费国帑’、‘国库空虚’之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与民争利’?更是无稽之谈!皇家工坊所出布匹、铁器,质优价平,惠及的是天下百姓!且其利润,半数归于基金,用于兴修水利、安置流民、推广新粮!去岁京畿安置流民数万,兴修水利沟渠百里,皆赖于此!此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何来‘争利’之说?难道要让布价高企、铁器昂贵,让流民饿死沟渠,方是不与民争利吗?!”
毕自严掌管财政,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一番话掷地有声,将“靡费国帑”、“与民争利”的指控驳得体无完肤。
许显纯等人脸色微变,没料到皇帝会让毕自严拿出如此具体的财务数据来反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