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暗流,并未因朱由检那句“不必再议”而真正平息。郭兴言等人关于皇庄农改的诘难,如同试探水温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让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反对势力大致摸清了皇帝的底线与决心。他们意识到,在“祖制”、“民生”这类相对空泛的概念上纠缠,难以撼动圣意。于是,攻击的矛头开始转向一个更为具体、也更为要害的目标——钱。
“大明复兴基金”,这个由皇帝内帑与抄没阉党巨资合并而成、由户部与内承运库共管、专用于新军、格物、农改等新政的“钱袋子”,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众矢之的。在反对派看来,若能掐断或至少污名化这个基金的运作,便等于扼住了新政的咽喉。
数日后的一次长朝,气氛比之前更为凝重。待几件无关紧要的政务处理完毕,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位名叫李邦华的老臣,手持厚厚一叠文书,面色肃然地出班奏对。李邦华并非阉党余孽,甚至素有清名,但其思想保守,对皇帝近来种种“标新立异”之举早已心怀不满,更兼与一些利益受损的地方士绅交往密切,此刻便被推到了前台。
“陛下!”李邦华声音洪亮,带着御史特有的风闻奏事之权赋予的底气,“臣近日翻阅通政司抄送之文书,并接获地方士绅陈情,皆言‘大明复兴基金’设立以来,开支浩繁,账目模糊,其中多有不合规制、令人费解之处!长此以往,臣恐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文书,仿佛握着确凿的证据:
“其一,该基金拨付格物院之款项,动辄数万两,然格物院所造之物,除火器尚可用于军前,其余如那‘蒸汽抽水机’、‘焦炭窑’乃至统一什么‘度量衡’,皆乃奇技淫巧,耗资巨万而于国计民生未见其利!此非滥用公帑为何?”
“其二,拨付皇庄之款项,用于招募流民,供给粮饷,然流民人数众多,管理混乱,耗费几何,成效几何,账目笼统,难辨虚实!若有官吏从中渔利,则陛下之仁政,反成贪蠹之渊薮!”
“其三,基金由内帑与户部共管,然实际运作,户部难以详查,内廷宦官或可插手其间。前朝魏阉之祸,殷鉴不远!陛下以内帑补国用,其心可嘉,然若因此再启宦官干政、帑藏虚耗之端,则臣等不得不冒死直谏!”
李邦华这番言论,较之郭兴言更为犀利老辣。他不仅质疑基金开支的合理性与透明度,更将“宦官干政”这个敏感而致命的话题抛了出来,直接触动了许多官员,尤其是清流文臣内心最深的恐惧。他手中那叠看似详实的“文书”和陈情,更增添了几分说服力。
话音一落,朝堂之上一片哗然。许多原本中立或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也纷纷交头接耳,面露忧色。涉及到钱,尤其是数额巨大、去向不明的钱,总能轻易挑动人们最敏感的神经。更别提“宦官干政”这个足以引发朝野震荡的指控。
“李大人所言甚是!基金账目,必须公开稽核!”
“格物院耗费无度,当严加约束!”
“流民聚集,耗费钱粮,隐患无穷,当另寻良策!”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声浪。矛头隐隐指向了负责基金部分管理及账目审核的户部尚书毕自严,以及新政的核心支持者徐光启。
毕自严脸色铁青,他性情刚直,最恨被人污蔑贪墨或渎职。他猛地出班,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陛下!李副宪此言,乃凭空揣测,污蔑忠良!‘复兴基金’每一笔款项支出,皆有户部与内承运库共同签押,往来账目清晰可查,何来‘账目模糊’之说?格物院所研蒸汽机,可用于矿场排水,未来潜力无穷;焦炭乃炼铁之本,关乎军国利器;统一度量衡,更是便利工商、杜绝奸猾之百年大计!岂能因一时未见其利,便斥为‘奇技淫巧’?”
他转向李邦华,目光如炬:“李大人言及皇庄流民耗费,更是荒谬!去岁陕西、河南大旱,流民数十万涌入京畿,若非陛下圣明,以内帑设基金,行以工代赈,修水利,垦荒田,则流民沦为流寇,祸乱京畿,岂是今日区区钱粮所能衡量?至于账目,皇庄收支皆有明细,每一文钱、每一粒米之去向,皆可追溯!李大人若有疑,可随时至户部或皇庄查验,何必在此空言惑众!”
徐光启也沉声道:“陛下,格物院与皇庄诸事,皆是为国为民,所有章程、用度,老臣皆曾与毕尚书详细筹划,并多次禀明陛下。李大人所谓‘令人费解’,恐是未曾深入了解之故。若因不解而阻挠利国利民之新政,岂非因噎废食?”
李邦华岂肯示弱,立刻反驳:“毕尚书、徐阁老!尔等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然巨额钱粮耗费,成效几何?那蒸汽机可能当饭吃?那焦炭可能御建奴?流民聚集,今日虽安,他日若生变乱,谁人能当?至于账目清晰……哼,官字两张口,如何说得清?唯有由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共同介入,详细审计,公示于众,方能令天下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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