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二刻,大阪港在望。
从海上看去,这座日本第二大都市的轮廓逐渐清晰。高大的天守阁耸立在城市中央,五层七重的建筑在夕阳下泛着黑金色的光泽——那是丰臣秀吉时代的遗产,象征着这座城市的辉煌过往。城墙沿着海岸线延伸,石垣高耸,箭楼密布,确实配得上“天下第一坚城”的名号。
但此刻,这座巨城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港口内原本应该停泊的商船不见了踪影,码头空荡荡的,只有几艘破旧的小渔船系在岸边。城墙上的守军旗帜稀稀拉拉,了望哨的人影也显得无精打采。更奇怪的是,城下町——港口外的商业区——本该是商贾云集、人声鼎沸的地方,此刻却家家闭户,街巷空无一人。
明军舰队在港口外三里处下锚。六十艘战船摆开战斗队形,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岸。
郑芝龙站在船头,千里镜缓缓扫过城墙的每一个垛口。他看到了一些守军的身影,但数量远不及预期。也看到了几门火炮被推上炮位,但操作炮手的动作显得生疏慌乱。
“传令:第一队炮船前出,试射一轮。”郑芝龙下令。
五艘装备重炮的“镇”字号战船缓缓驶出阵列,在距离海岸一里处转向,侧舷对准港口防御工事。
“开炮!”
震耳欲聋的炮声打破了海面的平静。实心弹呼啸着飞向海岸,大部分落入海中,激起冲天的水柱,但也有几枚击中码头附近的木质箭楼。木屑纷飞中,一座箭楼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城墙上顿时一片混乱。守军惊惶奔跑,有旗帜被撞倒,有火铳走火。但奇怪的是,幕府军的火炮没有还击——那些炮位上的人影,似乎在等待命令,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再射一轮。”郑芝龙冷声道。
第二轮炮击更加精准。这次有炮弹直接命中港口闸门,厚重的木门被炸出一个大洞。还有炮弹越过城墙,落入城内,远远传来房屋倒塌的轰响。
但依然没有还击。
这时,一艘小船从港口内驶出,船头插着一面白旗。船上有三人,都穿着武士服饰,但没有佩戴武器。
“让他们靠过来。”郑芝龙道。
小船缓缓靠近“镇海”号,放下绳梯。三名武士爬上甲板,为首的是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面容枯槁,眼袋深重,但腰杆笔直。他走到郑芝龙面前,深深鞠躬,用生硬的汉语道:
“在下酒井忠胜,受命留守大阪。敢问……可是大明征东大将军郑芝龙阁下?”
郑芝龙打量着他。酒井忠胜——德川家的谱代重臣,以忠勇着称。但此刻这位老将眼中满是疲惫,甚至有一丝……解脱?
“正是本镇。”郑芝龙淡淡道,“酒井将军既知我军已至,可愿开城归降?”
酒井忠胜沉默片刻,苦笑道:“大将军兵锋所指,天下莫敌。大阪虽坚,又如何抵挡天朝雷霆?只是……”他抬起头,“城中尚有武士两万,百姓十余万。若开城投降,敢问大将军,将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很关键。武士担心失去特权甚至性命,百姓担心遭劫掠屠杀——这是守军犹豫不决的根本原因。
郑芝龙看向宋献策。后者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黄绢。
“此乃大明皇帝陛下亲颁《谕日本诸藩檄》。”宋献策朗声道,“檄文明示:只诛首恶,胁从不同;归顺者保全,抗拒者剿灭。酒井将军若愿开城,本官以钦差参谋身份担保:守军缴械后,武士可保留家产性命;百姓秋毫无犯;愿效忠新朝者,还可酌情录用。”
酒井忠胜身后两名年轻武士交换了一个眼神,似有意动。
但老将却缓缓摇头:“大将军、宋大人的诚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受将军(德川家光)厚恩,奉命守城,岂能不战而降?即便明知必败,也当尽武士本分。”
气氛陡然紧张。
郑芝龙的手按上刀柄,甲板上的亲兵也纷纷握紧武器。
“所以酒井将军是要战?”郑芝龙的声音冷了下来。
“非也。”酒井忠胜再次苦笑,“在下想请大将军……暂缓攻城一日。容在下回城,说服那些主战的年轻武士。若成,则明日此时开城;若不成……”他深吸一口气,“再战不迟。”
这是个缓兵之计。
郑芝龙与宋献策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酒井忠胜可能在拖延时间——或许是为了让城中老弱撤离,或许是为了焚毁重要物资,或许……另有图谋。
但换个角度想,如果真能通过谈判避免攻城,减少将士伤亡,何乐而不为?
“可以。”郑芝龙最终点头,“但本镇有条件:第一,明日此时,必须给出明确答复。第二,在此期间,我军将完全封锁港口,任何船只不得出入。第三——”他盯着酒井忠胜的眼睛,“若让本镇发现你们在准备焚城或破坏,则破城之后,守军将领尽数处斩,家族连坐。”
最后一句杀气腾腾,酒井忠胜脸色一白,深深鞠躬:“在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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