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十字,萨摩岛津氏。”宋献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事。你们在海上漂流三月,可曾靠近过倭国海岸?可知那边水文、航道?”
此言一出,陈怀忠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向郑芝龙:“将军……怎知小人通晓海道?”
“你方才说,世代海商。”
“不止。”陈怀忠挣扎着坐直,“小人曾祖父陈鸿渐,嘉靖年间曾是汪直……曾是五峰船主麾下舟师!”
这句话,让郑芝龙和宋献策同时变色。
汪直——那个亦商亦寇、一度纵横东海的传奇人物。虽最终被胡宗宪设计诱杀,但其对东海航路的掌握,堪称当世无双。
“曾祖晚年金盆洗手,回归故里。”陈怀忠继续道,“他将毕生所学绘成三卷《东海秘航图》,传于子孙。嘱咐说:‘此图可保陈家三代富贵,亦可招来杀身之祸,慎用之。’”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三个月前,倭寇劫船时,我拼死保下的不是金银,正是这三卷海图。可惜……最终图卷落海,只余我脑中记忆。”
宋献策急问:“你记得多少?”
陈怀忠闭上眼睛,良久睁开,一字一句:
“从浙江双屿港到倭国平户港,七条主航道,十三条暗水道,五十九处可避风锚地,三百二十一处暗礁险滩——全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子时,“镇海”号中军舱灯火通明。
陈怀忠已换上一身干净的布衣,断腿处重新包扎妥当。他坐在海图桌前,炭笔在纸上飞舞,画出的线条精准得让一旁的登莱水师领航官目瞪口呆。
“这是从琉球北上的‘潜龙水道’。”陈怀忠的笔尖点在一串群岛之间,“表面看礁石密布,实则有暗流通行。需在每月望日大潮时通过,窗口期两个时辰,水深可容两千料大船。”
他又画向九州南部:“鹿儿岛湾正面防御森严,但西侧这处‘樱之浦’——表面是浅滩礁区,大船难入。实则潮汐时,有一条隐蔽水道可通舢板小艇。若能由此登陆,可直插鹿儿岛城侧后。”
郑芝龙盯着图纸,呼吸渐渐急促。
这已不是海图,这是一份直捣黄龙的作战方案!
“陈先生。”宋献策忽然开口,“你方才提到,倭寇在平户港与荷兰人来往密切。可知那边港防布置?”
陈怀忠笔下不停:“平户港分内外两港。外港开阔,荷兰商船、倭国朱印船皆泊于此;内港狭窄,为松浦氏水军驻地,沿岸有炮台七座,均为荷兰制十二磅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内港东南角有一处断崖,崖下暗礁环抱,倭人以为天险,未设防。实则每月朔日小潮退尽时,崖下会露出一条岩缝,可容单人攀爬而上——这是六十年前,我曾祖父随葡萄牙教士潜入平户时发现的密道。”
舱内一片寂静。
郑芝龙与宋献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这份情报的价值,抵得上十万大军!
“陈先生。”郑芝龙郑重抱拳,“本将欲聘先生为舰队总向导,参赞军机。待平定倭患后,本将必奏明圣上,为先生请功授爵。”
陈怀忠却摇了摇头。
“将军,小人不要爵位。”他抬起头,眼中是淬火般的恨意,“小人只求两件事。”
“请讲。”
“其一,征倭大军,带上小人。小人要亲眼看着,那些畜生怎么死。”
“其二——”陈怀忠的声音颤抖起来,“若……若在倭国找到小人妻儿,无论他们是死是活……请将军允小人……亲自收殓。”
郑芝龙沉默了。
按军规,平民不得随军,更何况是个残疾之人。但……
“总兵。”宋献策适时开口,“陛下有训:‘吊民伐罪’。陈先生既是我大明受难子民,又身怀破敌之能,随军正可彰显王师为民复仇之大义。至于腿伤……可命人特制车驾,安顿于中军。”
这话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又暗合了皇帝的训示。
郑芝龙深深看了宋献策一眼,点头:“好。陈先生便留在本将身边,参赞军机,总领向导事宜。”
陈怀忠伏地叩首,额头触甲板有声。
待陈怀忠被亲兵扶去休息后,郑芝龙与宋献策对坐无言。
良久,宋献策才轻声道:“此人……是上天赐予总兵的破敌之钥。”
“也是烫手山芋。”郑芝龙苦笑,“他心中恨意太深。我怕他见了倭人,会不顾一切。”
“仇恨可以驾驭。”宋献策眼中闪过锐光,“总兵可记得,陛下第二个锦囊写了什么?”
郑芝龙心中一动:“‘打萨摩,拉细川,裂九州’。”
“正是。”宋献策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向九州中部,“肥后藩细川氏,历代与萨摩岛津氏不睦。若我军能先拉拢细川,则九州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而拉拢细川,需要一个人——一个熟悉倭国内情、精通日语、且对我大明忠心耿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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