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仍是一片混沌的暗蓝。
郑芝龙立在厦门虎头山的最高处,身后猩红的织金斗篷在海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凝固的血。他从这个位置看过无数次日出,但今天不同——今天他要看的不是日出,是三百七十艘战船、四万两千名将士的命运,是一个时代转折的开始。
他身后十步,参军宋献策手捧兵册,轻声报着最后的数字:“……福船八十六,广船五十四,登莱新式炮舰三十六,鸟船、快艇一百九十四。水师两万八,陆师一万四。粮船、医船、水船另计。大将军,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海上兵威。”
郑芝龙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海面,那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桅杆如一片移动的森林,黑色的帆影在微光中连成遮天蔽日的乌云。更远处,运输船的轮廓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从鼓浪屿到金门之间的整个海湾。
“船够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厚如船舷击浪,“人心呢?”
宋献策略一迟疑:“京营新军军容齐整,关宁铁骑杀气冲天,各地水师也士气高昂。。”
郑芝龙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告诉那些老兄弟——”他顿了顿,“打完这仗,大海还是咱们大明的,而且以后会更大,更广阔。”
话音未落,山下传来三声号炮。
轰!轰!轰!
炮声如惊雷滚过海湾,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几乎同时,所有战船的甲板上,火把次第点燃——先是旗舰“靖海”号,然后是各分舰队旗舰,最后如燎原之火蔓延开来。刹那间,整片海湾被数以万计的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火光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破碎成千万片跳动的血色鳞光。
天,亮了。
辰时正,厦门港最大的沙坡尾滩头。
四万两千将士列阵完毕。左侧是朝廷兵马:京营新军火枪兵方阵红衣如血,关宁铁骑黑甲如墨,登莱、福建、广东水师各着深蓝战袄,旌旗鲜明。右侧则是郑芝龙的嫡系:十八芝旧部、各路归附的海豪班底,衣甲杂色却杀气凛然,许多人脸上带着刀疤,眼中是常年海上搏命淬炼出的野性。
点将台高三丈,以百年巨木搭建,遍插赤旗。台中央一杆“征东靖海大将军”帅纛,旗面金线绣出的蟠龙在海风中翻卷欲飞,龙睛以黑曜石镶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在冷冷俯视众生。
“吉时已到——”
通赞官拉长的声音穿透海风。全场死寂,只闻海浪拍岸,旌旗猎猎。
郑芝龙从台后缓步而出。
他没有穿御赐的山文鎏金甲,而是换上了一身罕见的装束:内衬漆黑鲨皮水靠,外罩一件半旧的朱红战袍——那是二十年前,他追随颜思齐纵横东海时所穿。额上束一条暗金抹额,长发披散,仅以一根象牙簪松松绾住。腰间没有佩剑,只悬着一枚以红绳系着的虎牙——据说是他第一次杀人夺船时,从对手咽喉间掰下的。
这身打扮让台下无数老部下眼眶发热。他们认出来了——这是当年那个带着十三条破船就敢挑战荷兰夹板船的“郑一官”,是那个在料罗湾海战中身中三箭仍站在船头吼着“前进者生,后退者死”的狂徒。
郑芝龙走到台前,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全场。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站了十息。这十息里,风似乎都停了,海鸟不敢鸣叫,连浪涛声都低了下去。
“二十一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十八岁,跟着颜思齐大哥的船第一次来厦门。那时这里只是个渔村,岸边晒着破网,港里泊着几条小渔船。”
他顿了顿,望向海湾:“如今,这里有三百七十艘战船,有四万两千把刀枪。你们知道,这二十一年,死了多少人,沉了多少船,流了多少血,才换来今天这片海吗?”
台下鸦雀无声。
“但现在,”郑芝龙的声音陡然转厉,“有人要抢这片海!有人觉得咱们的血白流了!八幡海贼——那些倭寇,去年劫了我们二十七艘商船,杀了我们六百多个兄弟!今年更猖狂,连‘大明海洋贸易公司’的船都敢抢!那是陛下的船!是户部的船!是咱们所有人指着吃饭的船!”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枚虎牙,高举过顶:“倭寇以为大海无主,以为咱们大明只会缩在岸上挨打!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今天,就在这里,我要告诉他们,也要告诉全天下——”郑芝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铁钉凿进木板,“从厦门到长崎,从舟山到鹿儿岛,每一寸海面,每一道洋流,都是大明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是!”
“吼——!!!”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咆哮,尤其是郑氏旧部,许多人已泪流满面。
亲兵捧上紫檀木盘。盘中两物:明黄诏书,鲨皮鞘尚方剑。
郑芝龙先取诏书,展开。这次他没有诵读全文,只念了最关键的一句:“……授尔郑芝龙为征东靖海大将军,总督水陆诸军,专征日本。赐尚方剑,三品以下,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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