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罢,他将诏书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方鲜红的“皇帝之宝”玉玺印。
然后,他取剑。
“锃——”
龙吟般的出鞘声。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剑脊处一道细密的流水纹仿佛在流动。郑芝龙以左手食指轻拭剑锋,一道血线立刻显现。他反手将血珠抹在帅纛的蟠龙眼睛上。
“我郑芝龙,今日以血祭旗!”他声音如裂帛,“此去东征,三誓于天:一誓荡平倭穴,二誓扬威四海,三誓——不胜不归!”
“不胜不归!不胜不归!不胜不归!”四万人的吼声汇成海啸,连远处海面的波涛都被震得乱了节奏。
接下来是点兵。与其他统帅不同,郑芝龙的点兵法极其特殊——他不叫官衔,不喊编制,而是喊人名,说旧事。
“杨六!”他朝左侧旧部方阵喝道,“天启七年,在南澳外海,你被三艘倭船围住,是怎么杀出来的?!”
一个满脸刀疤的巨汉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标下凿沉自己的船,带弟兄们游上倭船,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好!这次给你十条快船,做先锋的先锋,敢不敢?”
“求之不得!”杨六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戚盘宗!”转向广东水师阵列,“你父亲戚金,万历年在虎门炮台,用十三门老炮打退荷兰人五艘夹板船。你呢?青出于蓝否?”
中年将领抱拳:“末将必不负先父之志,不负大将军信任!”
“刘文柄!”
京营新军阵中,全身甲胄的将领出列:“末将在!”
“你的火枪营,是陛下的心血。这次陆上破阵,我要看到枪兵营的威力,要看你们把倭寇打的得抬不起头。能做到?”
“必效死力!”
“吴三桂!”
一队黑甲骑士前,银鞍白马的年轻将领策马前出:“末将听令!”
“关宁铁骑,天下强兵。我要你在倭国的滩头上,让那些武士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骑兵冲锋。”
吴三桂在马上行礼:“末将定让倭寇闻马蹄声而胆裂!”
如此一点去,从大将到百夫长,郑芝龙竟能叫出三百多人的名字,每点一人,必说一桩战功或旧事。台上大将军与台下将士之间,那种基于共同记忆与血火经历的无形纽带,让即便是最骄傲的京营将领,也不得不心生凛然——这位海上枭雄对麾下的掌控,已深入骨髓。
最后,郑芝龙的目光投向台侧一直按剑肃立的年轻小将。
“郑芝虎上前。”
那汉子正是三十七八岁,面容俊朗犹带稚气,但眉宇间凝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他身披特制的银色细甲,走到台前,面向全军,抱拳行礼。
“此乃本帅之北,郑芝虎。”郑芝龙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度,“授先锋官,领快船十艘,精卒八百,为全军开路!儿郎们,服不服?”
短暂的寂静。旋即,郑氏旧部阵营爆发出最狂热的呐喊:“郑将军!郑将军!”声浪如潮,朝廷官兵亦随之呼喝。郑芝虎面色微红,眼神却更亮,再次向全军、更向兄长,深深一躬。
点兵毕,郑芝龙归剑入鞘,按剑而立。海风卷起他披散的长发和朱红战袍,在晨光中如一面燃烧的旗帜。
巳时初,朝阳完全跃出海面。
郑芝龙拔出尚方剑,剑锋直指东方海天之际——那里,越过这片海湾,越过台湾,是琉球,是九州,是此行要踏平的目标。
“起锚——!”
令旗挥下,号角长鸣。
首先动的是郑芝虎的十艘先锋快船。这些船型狭长如箭,帆是特制的赤红色,船首装有铁质撞角。十艘船如十条跃出水面的鲨鱼,划破平静的海面,白色浪迹在深蓝海面上拖出十条笔直的线。
紧接着,杨六的十条快船跟上。然后是各分舰队的斥候船、侦察艇。海面上仿佛突然绽开了数十朵白色的浪花,迅速向港外蔓延。
主力舰队开始移动。
福船、广船巨大的船身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转向,帆索拉扯,硬帆、软帆次第升起。东北季风正劲,帆布吃满了风,鼓胀如孕妇的腹部。船只从静止到缓慢移动,再到破浪前行,整个过程如巨兽苏醒,充满力量感。
郑芝龙始终立在点将台上,目送着这支他耗费半生心血、又得朝廷倾力加持才攒出的浩荡舰队,一艘接一艘驶出港湾。
“靖海”号最后启航。这艘三桅炮舰是登莱水师的杰作,船身修长,侧舷密布炮窗。当它缓缓驶过点将台前的海面时,郑芝龙终于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亲兵牵来战马,他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厦门城。
城墙上,无数百姓在挥手,在呼喊。更远处,闽南的群山苍翠如黛。
“走吧。”他轻声道,调转马头,向码头驰去。
登船前,郑芝龙在跳板前停步,对送行的宋献策说:“后方粮草补给,朝廷调度,就拜托参军了。”
宋献策拱手:“大将军放心。下官必竭尽全力,绝不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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