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工业区，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东兴塑料花厂的红砖墙上，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三号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流水线前，女工阿萍正麻利地将一朵朵塑料玫瑰花装盒。她是潮州人，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家厂做了七年，手速是全车间最快的。
“萍姐，你今天不去开户啊？”
旁边的年轻女工小芳停下手里的活，凑过来小声问。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眼里闪着光。
“开什么户？”
阿萍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丝毫没有放慢。塑料花瓣在她指尖翻飞，很快就装满了一个盒子。
“就是永安银行啊！陈生开的银行，以后我们工资都发到那里面。”
小芳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蓝色小册子，递到阿萍面前：“你看，昨天发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在永安开户，以后发工资直接打进去，不用领现金了，还能生利息呢！”
阿萍瞥了一眼册子。她不识字，但册子上的图画倒是能看懂——一个人把现金存进银行，银行给了一本存折，存折上画着向上增长的箭头。
“那要是急用钱怎么办？”
阿萍停下手里的活，皱着眉问。她这辈子，钱都是藏在床板下面，总觉得只有攥在手里才踏实。
“可以取啊！厂里今天就有永安的人来，现场就能取。”
小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而且陈生说了，以后每个发薪日，银行的人都会来厂里，方便我们取钱。我听说，在永安存钱，利息比汇丰高零点三个点呢！”
阿萍手上动作一顿。
零点三个点，听起来不多。但她每个月工资是二百八十块，如果全存进去，一年能多拿……她在心里算了算，差不多十块钱。
十块钱，能买三斤猪肉，能给儿子做一套新衣服。
“那……怎么开？”
阿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带你去！”
小芳拉起阿萍的手，兴奋地说：“在食堂那边，好多人在排队呢！”
食堂里果然挤满了人。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洒在一张张脸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
三张长桌排开，每张桌后都坐着两个穿着永安银行制服的职员，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领带，显得格外精神。桌上摆着开户表格、印章、存折，还有一杯杯冒着热气的凉茶。
桌前排着长队，大多是女工，也有男工，个个手里都拿着那本蓝色手册。
阿萍和小芳排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了。
“姓名？”
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笑容温和，声音清脆。
“李秀萍。”
“身份证带了没？”
阿萍赶紧从贴身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柜员接过，麻利地填写表格，又问了些基本信息——住址、家庭情况、有没有其他银行账户。
“李小姐，我们永安现在有个活动，您要不要了解一下？”
柜员从桌下拿出一张宣传单，递到阿萍面前：“您可以选择薪金自动转存定期。比如您月薪二百八十块，可以设置每月自动转存一百块到定期账户，年利率是百分之五点三，比普通定期高零点三。剩下的钱还在活期账户，随时能取用。”
阿萍听不懂什么百分之五点三，但“高零点三”她听懂了。
“那就……存一百吧。”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决断。
“好的。另外，开户当天存款超过一百块，赠送屈臣氏十元购物券一张，还有东兴堂的凉茶包一剂。”
柜员微笑着递来一张红色票据和一包凉茶。
阿萍愣住了。
开户还送东西？
她下意识地接过购物券和凉茶，指尖触到凉茶包的温热，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谢、谢谢。”
柜员手脚利落地办好手续，递来一本崭新的存折——深蓝色的封皮，印着“永安银行”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里面第一页已经打印上了她的名字和账号。
“您的存折请收好。密码是六个八，您可以随时去任何一家永安分行修改。”
柜员耐心地解释：“今天上午十点，您的工资就会自动打到这个账户里。您如果需要取现，现在就可以在我这里取，或者去任何分行取。”
阿萍翻开存折，看到里面印着一行数字：
“1965年8月5日 存入 100.00 港元 余额 100.00”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存折上，那些数字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动。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本银行存折。
以前在老家，钱都是缝在衣服里、藏在米缸底。来香港后，每个月领现金，也是赶紧拿回家，藏在床板下面。从没想过，钱可以变成本子上的几个数字。
“萍姐，发什么呆呢？”
小芳推了她一把，语气急切：“走，去排队取钱！我听说今天取现，前一百名还多送一斤鸡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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