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旋律很短,甚至不成曲调,像是从记忆深处某个蒙尘的角落里被偶然翻找出来的碎片。靡思的嗓音因为缺水而沙哑,哼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落入死水潭中的清水,在这充满腐朽与血腥的地下室里,漾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巴布巨大的身体彻底凝固了。
他那即将挥下的手臂,就那样僵硬地停在半空中,像一座被时间定格的古怪雕塑。那张由他人面容缝合而成的面具,正对着靡思,两个空洞的眼窝之下,仿佛有某种混沌初开的、混杂着惊奇与迷茫的情绪正在缓缓苏醒。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后退,只是歪着头,像一头从未听过鸟鸣的巨兽,在努力分辨这声音的来源与意义。
靡思没有停。
她的目光越过那张可怖的面具,似乎想看透那层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重复着那段简单的摇篮曲。这歌声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也是唯一的盾牌。它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在这极致的黑暗与肮脏之中,升腾起一种近乎神圣的微光。
“巴布……”
在两段旋律的间隙,她极其轻柔地吐出了这个名字。她记得在加油站时,德雷顿和强尼的对话里提到过。这是她唯一的赌注。
“……喜欢听歌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唱的。”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那具庞大身躯的锁孔里。巴布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他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反应,但更多的,是一种孩童般的困惑。哥哥们会叫他“巴布”,通常是在命令他去做什么事的时候——去劈柴,去搬东西,或者……去处理那些会尖叫的“肉”。
但眼前这个女孩的声音不一样。
她的声音里没有命令,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恐惧。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很温柔的语调。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够不到屠宰台的时候,妈妈抚摸他头发时的感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庞大的身躯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笨拙地转身,走回到他那张凌乱的工作台前。他没有再去看靡思,而是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把刮削用的小刀,以及那张尚未完成的人皮。
但他没有继续工作。
他只是坐在那张破旧的木凳上,一手拿着刀,一手捏着那张人皮,像一个做错了事、正在等待惩罚的孩子,一动不动。他把自己的后背,这个最没有防备的部位,完全暴露给了靡思。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许。一种投降。
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它在叫我的名字。它很干净,不像厨房里的肉汤那么油腻。如果我一直听着,哥哥们是不是就不会再让我去拿电锯了?
靡思的心跳,终于从失序的狂乱中,慢慢平复下来。她靠着身后的木箱,后背已是一片冰冷的湿意。她没有停止哼唱,只是将声音放得更轻,更缓,让那段旋律像一条持续不断的溪流,在这片绝望的地下空间里静静流淌。
她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量这个囚笼。
除了巴布工作台上的那盏灯,这里再没有其他光源。墙角堆积的杂物很高,几乎要碰到天花板,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她能隐约看到一些金属的轮廓——挂在墙上的铁钩、链条,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锯子。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与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闻之欲呕的味道。
这里是屠宰场,也是刑房。
她不敢想象艾琳和摩根经历了什么。摩根被查普·托普拖走时的样子,像一个破碎的玩偶,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而艾琳,至今下落不明。
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从心脏深处传来。但她不能哭,甚至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因为她身后,还坐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惊扰的巨人。
*
楼上的气氛,与地下室的诡异和平截然相反。
德雷顿剔完牙,将那把沾着他口水的猎刀“啪”的一声扔回到强尼面前。
“好了,”他用餐巾擦了擦油腻的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长兄口吻说道,“现在来谈谈‘规矩’。强尼,你把那女孩带回来,很好。但你得明白,进了这个家门的,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它是我们全家人的晚餐。”
“我说了,她不是晚餐。”强尼的声音压抑着火山爆发般的怒火,他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串玉石手链,那温润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哦?”德雷顿冷笑一声,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始终沉默不语的泰克斯,又瞥了一眼靠在门框上,一脸看戏表情的维尔默,“她不是晚餐,那是什么?你养的宠物?你别忘了,我们上次养宠物是什么下场!纳宾斯为了那条该死的狗,差点把我们全家都掀了!”
维尔默在这时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嘿,德雷顿,你这话就不对了。强尼可不是纳宾斯,他找的这个‘宠物’,可比那条瘸腿狗有意思多了。你说对吧,强尼?她那皮肤,滑得跟刚剥皮的泥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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