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责任感和守护欲,扭曲,却真实。
“你觉得我今天的决定委屈了小晴?是,我知道她委屈,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顾司礼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带着一种压抑了整日的、无法对外人言说的情绪,“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不这样快刀斩乱麻地压下这件事,而是立刻撕破脸,离婚、争产、丑闻缠身、媒体大肆报道……城东的项目必然崩盘!叶家会毫不犹豫地撤资,甚至可能趁机反咬一口,提出更苛刻的条件!到时候,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几十个亿的资金和一个项目!可能是整个顾氏集团的声誉和根基动摇!那时候,小晴失去的会更多!她将彻底失去顾家大小姐的体面和光环,连带着她两个女儿未来的前途、婚姻都会蒙上巨大的阴影!”
他的语气变得急促,仿佛要说服顾炜深,也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现在忍下这一时之痛,至少还能保住她现有的地位和生活,保住孩子们未来的保障不被波及!这是眼下这种局面里,我能为她争取到的……最好的、也是最无奈的选择!是断臂求生!”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有些激动的情绪,又像是在积蓄力量说出后面更艰难的话。
他再次看向顾炜深,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里面有无奈,有沉重,有疲惫,甚至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坦诚。
“炜深,我做这些,算计这些,甚至让自己变得这么冷酷,不近人情……你说我是为了权力也好,为了顾家的虚荣和荣耀也罢,都不完全错。但是,”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人能懂、也无法分担的疲惫和孤独,“但是对我来说,刨开所有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底层、最核心的原因,是因为……我是父亲。”
顾炜深猛地抬起眼,看向书桌后的父亲,脸上惯有的讥诮和散漫瞬间凝固,似乎完全没想到会从父亲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更没想到他会用如此直白的方式切入这个话题。
顾司礼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经历过顾家最低谷、最混乱的时期,亲眼见过为了争权夺利,亲人之间可以变得多么面目可憎、多么丑陋不堪。兄弟阋墙,父子相疑……那些事情,我不想再提,但我绝不希望我的孩子,你,将来也陷入那种毫无底线、你死我活的倾轧和挣扎中。”
“我现在做的所有事,扛下的所有骂名和冷酷,拼命地稳住顾氏并且让它不断壮大……”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重重地敲打在顾炜深的心上,“最终的目的,是为了给你,给我的儿子,积累足够的资本,打造一个足够坚固、足够高的平台。是为了让你将来,能够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本,去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的选择权。”
“你可以不用像我一样,被迫接受一场毫无感情、只为利益的商业联姻,”他意有所指,目光深邃,似乎看穿了顾炜深某些未曾言明的心思,但并未点破,“你可以有资本和自由,去选择你真正喜欢、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你可以不用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资源和家族地位,去和那些豺狼虎豹一样的亲戚拼得你死我活,耗尽心血。你可以有足够的试错成本,去尝试任何你想做的事情,追求你想过的生活,哪怕失败了,碰得头破血流,顾家和你父亲我,也能在后面为你托底,让你有重来的机会。”
“我现在没有选择,”顾司礼的目光深沉如夜海,里面翻涌着太多顾炜深从未见过、也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牺牲、期望、守护、以及一份深藏的、不擅长表达的父爱,“是为了让你将来,能有更多的选择。我今天干涉了你姑姑的人生,看似冷酷无情,最终目的,是为了不让你的人生,将来被家族、被利益、被外界轻易地干涉和绑架。这就是我的苦衷,一个父亲……最自私,却又最无奈的苦衷。”
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来说出这番话,向后深深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然后移开目光,不再看顾炜深,仿佛不敢去看儿子眼中的反应。
书房里再次陷入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台灯昏黄的光晕将父子二人笼罩其中,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舞台。
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的醇香、淡淡的烟草味,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到令人心脏发紧的情感张力。
顾炜深坐在椅子上,身体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松散姿态,但眼神里的讥诮、叛逆和抵触却如同潮水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和深深的迷茫。
他从未听过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从未想过那些在他看来冰冷无情、唯利是图的算计和决定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份……扭曲、矛盾,却又无比沉重的父爱。
这份爱,用剥夺他人(姑姑)选择权和尊严的方式,来试图换取他未来的选择权;用压抑所有人(包括父亲自己)情感和本性的方式,来试图保障他未来的情感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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