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幻想的最高潮,是完成这一切后,不留只言片语,甚至不看她一眼,立刻转身离去,消失在酒店外嘈杂的街巷中。他想象着,当喧嚣散尽,柳晴雯在疲惫与甜蜜中翻看礼簿时,那个陌生的名字和突兀的厚礼会如何让她惊愕地睁大眼睛。她会想起他吗?想起那个高中时代与她通了无数封信的沉默男生?那一瞬间,她平静的心湖是否会因这迟到的、沉默的致敬而泛起一丝涟漪?是否会有一丝淡淡的、对逝去青春的怀念?
这个幻想像一剂迷幻药,给了他巨大的、近乎自虐的快感。他仿佛通过这个悲情的举动,为自己无疾而终的痴恋,画上了一个极具仪式感的、只有他自己懂得的句号。
然而,冷水总会及时泼下。当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理性回笼,那个更现实的、也更卑微的声音便开始诘问:
“你以什么身份去?”
老同学?一个十年未见、几无联系的老同学,突兀地出现,奉上重礼,然后消失?这听起来更像一个行为艺术,甚至带着一丝不祥的诡异。
“你会给她带来困扰吗?”
新婚燕尔,突然收到一份来自陌生旧友的重礼,她会不会尴尬?会不会需要向丈夫、向公婆解释这个“陈武桢”是谁?解释他们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万一,这解释不清,引发了猜忌和误会,那他这自以为是的“深情”,岂不是成了砸向她新生活的石头?
“你真的只是为了让她‘惊喜’一下,怀念一下吗?”
他不得不逼问自己最阴暗的角落。难道深处,没有一丝想要证明存在、想要在她完美的一天里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印记、甚至想要以一种悲剧英雄的姿态在她心里刻下一道痕的私心吗?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他的冲动,与其说是祝福,不如说是一种不甘心的、最后的呐喊。但真正的爱,或许不是不甘心的呐喊,而是克制的沉默。
“如果真的爱,那就放手让她真正的幸福吧。” 这个念头最终占据了上风,带着一种无奈的崇高感。“能够远远的观望一下就足矣。”
于是,12月29日那天,陈武桢哪儿也没去。他像往常一样上班,处理工作,和同事一起吃午饭,只是格外沉默。他无数次想象着那个酒店里正在发生的热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下班后,他鬼使神差地坐上了一辆公交车,绕路经过了“诸事顺酒店”附近的那条街。他远远看到酒店门口闪烁的霓虹和喜庆的布置,看到隐约的人影攒动,却没有让司机停车。
公交车缓缓驶过,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告别。他没有下车,没有走进那条红毯,没有在礼簿上留下名字。他只是一个真正的、遥远的旁观者,在城市的暮色流中,静静地、贪婪地望了一眼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然后将那份厚重的礼金和那个悲壮的幻想,一同深深埋进了心底。
那天晚上,他回到清冷的出租屋,照例点开那个空间,看到了柳晴雯发布的那条新状态:“谢谢亲爱的们,圆满落幕。”
“圆满落幕。” 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的,她的剧目圆满落幕,而他的独角戏,也终于该彻底散场了。他关掉电脑,屋里一片黑暗。这一次,他没有再让自己蜷缩起来,而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齐阳城无尽的灯火。
那份汹涌的情感似乎还在胸腔里澎湃,但出口,已经被他自己永远地封死了。剩下的,将是一场更为漫长、也更为寂静的消化。他放过了她,或许,也正在开始学习,放过他自己。
喜欢细雨微风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细雨微风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