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轻易的成功,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反而像一盆温水,浇得他浑身冰凉。她或许根本就没注意到他曾消失过,又或者,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她的好友列表,对他而言是通往她世界唯一的、紧张的窄门;而对柳晴雯来说,多他一个少他一个,或许毫无区别。
重新获得“资格”的陈武桢,变得更加沉默和隐秘。他像一个小偷,重新回到了这片即将对他彻底关闭的领地,更加贪婪,也更加绝望地扫视着每一寸空间。他看到了那几条关于婚礼的说说,每一条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视网膜上。
2012年12月5日:“亲,我要结婚了,12,29号诸事顺酒店,恭候光临”。
—— “诸事顺酒店”,名字真吉利。他看着那个日期,12月29日,像一个囚犯记住了自己的刑期。他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索那家酒店的位置,想象着那天可能的情景,心脏一阵抽搐般的闷痛。
2012年12月5日:“老王送日子,附带着红纸写的结婚日期”。
—— “老王”。这个称呼带着一种家常的亲昵,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原来那个将要拥有她的男人,姓王。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这些具象的、充满烟火气的仪式。“红纸黑字”,那么正式,那么不容置疑,彻底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点进她的相册,希望能看到些什么,又怕看到些什么。果然,很多本应记录着筹备婚礼、婚纱照的相册,都设置了密码。那一个个带着小锁的图标,像她新生活的一道道门,将他毫不留情地拦在了外面。他尝试输入她的生日,他们的毕业年份,甚至自己猜测的可能密码,全都显示错误。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如此清晰而残忍。她的幸福,有了具体的边界和守卫,而他,是那个不被允许踏入的局外人。
2012年12月29日:“谢谢亲爱的们,圆满落幕”。
—— “圆满落幕”。这四个字,为她的婚礼,也为他们之间所有可能的过去式,画上了一个轻快而彻底的句号。他几乎能想象到她打出这行字时,脸上带着怎样满足而疲惫的微笑。那一晚,他失眠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放映着“落幕”时可能有的热闹与甜蜜,而他自己,则蜷缩在这座城市另一个角落的黑暗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幽灵。
2012年12月31日:“2012年,幸福开心的一年。”
—— 这是最终判决。她的年度总结,简单,直接,充满光彩。而他的2012年,是在购房的压力、密集而乏味的相亲、以及这场无声无息的内耗中坍塌的。她的幸福,如此确凿,映照得他的失落愈发不堪。
陈武桢就那样默默地观看着。不再点赞,更不会评论。他像一个透明的观众,坐在最远的角落,看着舞台中央那个曾属于他青春幻梦的女主角,上演着属于她自己的、结局圆满的人生正剧。
他依然牵绊,但这种牵绊,已经变成了一种绝望的、无声的仪式。他知道,戏已散场,灯光已亮起,他该走了。可他就像被钉在了座位上,贪恋着那一点点早已与自己无关的余温。他不再奢望打扰,也不敢再有任何形式的“在场证明”,只能通过这方小小的屏幕,进行一场漫长而孤独的、一个人的告别式。每一次点击,每一次窥看,都是一次微小的、朝向彻底放下的(他希望是)练习,尽管这个过程,伴随着的是如此清晰而持久的钝痛。
柳晴雯的QQ空间,成了陈武桢窥探她人生重大转折的唯一窗口。那些简短的说说,配上零星几张不设密码的、洋溢着笑脸的照片(多是和闺蜜的合影,始终未见那位“老王”的正脸),在他脑海中拼接、渲染、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电影。他像一个被剥夺了声音和形体的幽灵,又像一个开启了上帝视角的观众,悬浮在“诸事顺酒店”的上空,俯视着这场与他无关、却又牵动他全部神经的庆典。
他能“看”到酒店门口红毯铺地,喜字高悬;能“听”到里面人声鼎沸,司仪说着吉祥的话;能“感觉”到柳晴雯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光晕,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步走向那个即将守护她一生的男人。每一个细节,都依靠想象补全,而每一种想象,都像细小的沙粒,磨蚀着他的心。这是一种奇特的酷刑,明知是痛,却无法移开目光。
那个近乎偏执的念头,就是在这漫长的、自我折磨的观望中滋生出来的:去参加她的婚礼。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带着一种悲壮而浪漫的疯狂,紧紧攫住了他。他甚至在脑中精密地策划了每一个步骤:他要穿上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西装,悄悄混入宾客之中。在签到台那本红绸封面的礼簿上,找到不起眼的一角,用他最工整的字迹,写下“陈武桢”三个字,然后,封上一个厚厚的、装着一千元现金的红包。这几乎是他当时近半个月的工资,但他觉得唯有这个数字,才能匹配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才能弥补他缺席她过去和未来的所有时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