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房认筹金的事情办完以后,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在短暂的剧烈涟漪后,陷入了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的新节奏。
最大的变化是,身边人介绍相亲的热度,似乎真的降了下来。介绍人们仿佛也遵循着某种季节规律,将火力集中在了秋冬之交,尤其是临近年底——那时节,团圆的气氛、增长的年龄,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许多人的神经,催生出一种“年前务必有个着落”的集体性紧迫感。如今,连说媒拉纤这件事,也仿佛进入了一个青黄不接的淡季。
这意外的“清静”,对陈武桢而言,像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他确实松了口气,不必再硬着头皮去应付那些或尴尬或乏味的见面,可以将本就稀缺的精力更专注地投入到“挣钱”这项核心任务上。只要有外出勘测、驻场监督的差事,他依旧抢着去,用身体的奔波和异乡的孤寂,一寸寸地丈量着与首付之间的距离。
可另一方面,当外在的干扰消失,内心那片被强行压抑的荒原,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滋长出思念的杂草。没有了相亲对象那些模糊的面孔作为屏障,柳晴雯的影子便越发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的笑声,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甚至只是某个午后阳光下她安静的侧影,都像褪了色的旧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在他疲惫歇息的片刻,固执地循环播放。
于是,那个熟悉的、带着些许自虐意味的仪式,又开始了。在加完班的深夜,在出差住的廉价旅馆里,他会下意识地登录那个企鹅图案的软件,鼠标的光标精准地悬停在那个熟悉的、此刻却灰暗着的头像上——柳晴雯。他点开聊天界面,那片空白的对话框,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会精心挑选一个微笑的表情,那表情温和、无害,带着恰到好处的问候意味。或者,他会用指尖在键盘上缓慢地敲出“你好”两个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在工地上协调各方、与难缠的甲方据理力争的所有勇气。
光标在发送按钮上徘徊,心跳会莫名地加速,像一个准备行窃的贼。但最终,那根手指始终按不下去。一股无形的、巨大的阻力横亘在那里——那是他对自己现状的不满,是那份深植于心的、觉得“此刻的自己不配”的自卑。
他似乎在等。等一个什么样的契机呢?他自己也说不清,但那目标又似乎异常明确:等首付款攒得差不多了,等银行批下贷款,等他正式成为一名“房奴”,开始每月为那笔巨大的债务焦头烂额却又充满希望的时候;再远一点,等那粗糙的毛坯房终于交到自己手上,哪怕四壁空空,但那钥匙是实实在在的,是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物理空间的凭证。 到那个时候,他幻想,压弯的脊梁或许能挺直一些,面对她时,底气或许就能足上一分。那个红本本(房产证),仿佛不仅仅是一纸证明,更是他通往某种资格认证的入场券,是他能够为自己、也为可能到来的未来,提供一份最起码保障的宣言。
于是,这漫长的、沉默的“等待”,成了他自我鞭策的另一种动力。他将对柳晴雯那份模糊而炽热的情感,小心翼翼地打包,藏进了未来那个想象中的“家”的蓝图里。他告诉自己,现在的每一次忍耐、每一次奔波、每一次对发送键的克制,都是为了将来某一天,能更有尊严、也更理直气壮地站在她面前,说出的那句“你好”,能不再仅仅停留在冰冷的屏幕上。
他关掉对话框,合上电脑,窗外是齐阳城寂寥的夜色。梦想的轮廓因为认筹金的交付而清晰了一点点,但前路依旧漫长。而那份无法发送的问候,与那个远方的身影一起,化作了夜色里一点微弱的星火,既照亮着前路,也灼烧着他此刻的寂寞。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摊开桌上的图纸,将个人的那点细微心事,再次埋首于钢筋水泥的冷酷计算之中。
……
时间晃到了2012年秋,暑气未消,俗称“秋老虎”。就在一个依旧闷热的午后,陈武桢接到了售楼处置业顾问的电话,通知他准备首付款,可以正式办理银行按揭贷款了。
挂了电话,陈武桢坐在工位的隔间里,手心微微出汗,是兴奋,更是巨大的压力。他打开电脑上的网银,反复核对着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之前交的两万认筹金,可以抵扣三万房款。这大半年,他玩命似的接外出任务,省吃俭用,加上之前公司发的那笔钱,卡里攒下了接近五万。他又硬着头皮,找已经成家的姐姐姐夫开口,好说歹说,借来了三万。东拼西凑,加起来差不多十万块。
可首付款加上各项税费、维修基金,还需要将近十五万。还差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横亘在他和那本未来的房产证之间。
晚上回到租住的公寓,陈武桢和父亲开了个简单的“家庭会议”。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父亲听着儿子的计算,眉头锁成了疙瘩,除了反复念叨“咋办呢?”“这可咋整?”,就是深深的自责,怪自己没本事,帮不上儿子。沉闷了许久,父亲用力摁灭烟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还是……给你四姑打个电话吧。最后再张一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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