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桢把苏雯清送到那条漆黑巷子的入口,看着她纤细的身影被浓重的黑暗吞没,听着她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落深处。他没有立刻离开,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里空落落的,那份因付账而起的羞愧和难堪,在寒冷的夜风中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结成一种更沉重、更无形的东西,压在他的心头。
他鬼使神差地沿着老城旧街向北走了几步,凭着记忆和方向感,大致估摸出苏雯清租住的那间东配房的位置。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一面黑乎乎的、毫不起眼的平房东墙。
墙是普通的红砖墙,岁月和风雨在表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有些地方的粉刷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砖块。墙很高,挡住了所有的视线,只能看到屋顶上方一小片灰蓝色的、挂着几颗疏冷星子的夜空。
就是这样一面冰冷、沉默、毫无生气的墙。
一墙之隔。
墙外,是齐阳市平安夜的街头。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吹得路边的枯枝呜呜作响。陈武桢独自一人站在昏暗的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他身上那点可怜的暖气早已被寒风吹散,手脚冰凉,口袋里的30元钱像冰块一样硌着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面冰冷的墙。
墙内呢?
陈武桢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厚厚的砖石,想象着墙内的世界,想象着苏雯清此刻可能的情景:
她应该已经回到那个虽然狭小但却被她收拾得无比整洁温暖的小屋了吧?
她可能正坐在床边,微微弯着腰,费力地脱掉那双看起来时尚却未必暖和的高跟长筒靴,露出穿着棉袜的、可能有些酸胀的脚。
她或许会顺势向后一倒,躺在那张铺得平整的床上,长长地舒一口气,放松一下忙碌了一整天、又刚刚经历了一场算不上约会的约会的身体。
她也许会换上柔软的拖鞋,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把她的小屋再精心收拾一遍,虽然已经很干净了,但她似乎享受这种井井有条带来的掌控感和安全感。
然后,她可能会拿出那套干净的睡衣,换上。想象着她脱下那件洁白的羽绒服和紧身裤,换上舒适睡衣的样子……陈武桢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随即是一种更深的、无法触及的疏离感。
她应该会端着盆子,穿过黑暗的小院,去西侧的淋浴间洗漱。冰冷的水?还是有一点热水?他希望是后者。
最后,她一定会回到小屋,关上门,插好那把他觉得极不安全的插销,然后躺进温暖的被窝里。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吗?还是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好闻的清香?
她会拿出手机吧?也许会听听音乐(是李玉刚的歌吗?),也许会看看新闻,更可能会和家人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聊聊家常。她的语气一定会比和他在一起时柔软、轻松很多,脸上或许会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一定还会和曾经的同学、舍友、闺蜜聊聊QQ。她们会聊什么?工作?八卦?感情?她会怎么提起今晚?会提到他吗?会怎么说?“一个同事一起吃了个饭”?还是……?她们之间一定会有说有笑,分享着只有她们才懂的趣事和秘密。
墙内,是一个温暖、安全、充满生活气息和情感联结的世界。那是属于苏雯清一个人的私密空间,有着她的疲惫后的放松,她的日常习惯,她的社交网络,她的喜怒哀乐。
而墙外,是寒冷、空旷、孤寂的夜。只有一个囊中羞涩、自尊受挫、内心充满了迷茫和撕裂感的陈武桢,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徒劳地对着一面冰冷的砖墙,想象着另一侧的温暖与热闹。
这一墙之隔,仿佛隔开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边是触手可及的现实生活,另一边是遥不可及的温暖想象。一边是具体的、生动的,另一边是抽象的、冰冷的。
陈武桢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街角的雕塑。寒风刮过他的脸颊,刺骨的冷,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投入到了那徒劳的、穿透墙壁的想象之中。这想象,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一面镜子,无比清晰地照出了他此刻的孤独、卑微和与墙内那个世界的巨大距离。
他曾经以为,通过相亲,通过“合适”的判断,通过刻意的靠近,他就能走入一种稳定的、温暖的生活。但此刻,这面冰冷沉默的墙,像一个残酷的隐喻,告诉他,有些界限,并非那么容易跨越。有些温暖,并非你渴望,就能拥有。
陈武桢站在那堵冰冷、沉默的墙外,现实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颊。然而,就在这股刺骨的寒意中,一个截然不同的、温暖得甚至有些虚幻的场景,如同投映在冻湖上的暖阳光斑,悄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这幻想如此清晰、具体,超越了现实的窘迫和距离:
他看到自己,不是现在这个僵立寒风中的他,而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更自然,更放松,甚至带着点憨厚的笑意。他跟着苏雯清走进了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没有客套,没有疏离,两人就像早已熟悉彼此多年的情侣(或者更像一对默契的老友)。苏雯清可能佯装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嘴里叨咕着“满身寒气”,却顺手把一双洗得有些发硬的棉拖鞋踢到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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