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柱,铁匠出身,力气全营最大。他总说要打完仗就回家,给媳妇打一支金簪。”秦渊顿了顿,“他媳妇等他等了四年,去年改嫁了。我让人捎了信去,没说他怎么死的,只说……战死了。”
一具具骸骨,一个个名字,一段段往事。
秦渊就这样在坑底跪着,将记忆中的面孔与眼前的白骨一一对应。有些他认得出,有些认不出,但没关系,他知道,这一千零三十六人,都在这里了。
包括周崇将军。
他在坑底最深处,找到了一具特别的骸骨。骨骼比常人粗壮,肋骨折断了七根,脊椎上有三处箭伤,最致命的是后心处——那里嵌着半截锈蚀的箭头,箭头周围骨骼呈暗黑色,显然淬了毒。
骸骨旁,还有一柄断刀。刀身已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但刀柄上缠着的牛皮绳,秦渊认得——那是周崇惯用的缠法。
“将军……”秦渊握住那柄断刀,刀柄冰凉刺骨。
当年周崇就是握着这柄刀,在熊熊燃烧的中军大帐前死战不退,最后被孙德胜带来的“影刃”用毒箭射杀。他至死都面向秦渊的方向,想警示他什么。
“孙德胜死了。幽冥教灭了。玄夜也魂飞魄散了。”秦渊对着那具骸骨,一字一句道,“铁山营的仇,报了。”
他将断刀轻轻放在骸骨旁,然后起身,对着满坑白骨,深深三揖。
身后,二百亲卫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如金石交鸣。
简心也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默默诵念《往生咒》。她是药王谷传人,不信佛,但此刻,她觉得唯有经文能承载这份沉重的哀思。
秦渊走出大坑,对亲卫统领道:“将这些骸骨重新安葬,立碑。碑上刻——‘大明辽东铁山营一千零三十六忠烈之墓’。”
“那周崇将军……”
“单独立一座小碑,就在大碑旁。”秦渊道,“碑文写——‘故明辽东铁山营参将周崇之墓。弟秦渊立’。”
他没有用“将军”,也没有用“大人”,只用了“弟”。因为在他心中,周崇从来不是简单的上司,而是如父如兄的亲人。
亲卫们开始小心地收敛骸骨,在附近寻了一处朝阳的山坡,重新挖墓穴,立石碑。秦渊则带着简心,开始在废墟中布置陷阱和伏击点。
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哪里可以藏兵,哪里可以设绊索,哪里可以放置火油,哪里可以埋伏弓弩……每一个细节都精确无比。仿佛这四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脑中推演着如何利用这片废墟杀敌。
简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冷静地指挥布置,心中既敬佩又心疼。她明白,这种熟悉是用血与泪换来的,每一个陷阱的位置,可能都对应着一个战友倒下的地点;每一条暗道的出口,可能都曾是一条生路或死路。
“这里,”秦渊指着一处半塌的营房,“当年有七个弟兄死在这里。他们是巡哨队,被偷袭时没来得及发出警报。我在这里埋了连环雷火弹,清军若从此过,至少能炸翻一个牛录。”
“这里,”他走到一处看似普通的土坡,“下面是空的,是当年囤积火药的秘库。我在里面放了二十桶火药,引线连到三百步外的观察哨。必要时,可以引爆,将整个前锋部队埋在这里。”
“还有这里……”他停在一口枯井边,“井底有暗道,直通后山。当年我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现在,我把它改成了退路,也做了一条分支,通到清军可能扎营的位置下方。”
他平静地叙述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简心知道,每一个字后面,都是血淋淋的过往。
布置持续了两天两夜。两百人不眠不休,将整个铁山营废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死亡陷阱。秦渊几乎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机关、暗器、火攻、地陷之法,有些是军中学的,有些是江湖中见的,还有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腊月二十一,黄昏。
探马来报:多铎果然分兵了。主力两万继续围困济南,另派五千精锐骑兵,由副都统巴雅尔率领,绕道东平,意图从侧翼突破防线。而巴雅尔选择的路线,正好经过铁山营旧址。
“来了。”秦渊站在当年那座哨塔的残骸上,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眼神平静无波。
简心站在他身旁,轻声道:“你确定要亲自在这里指挥?”
“这里是我和弟兄们最后告别的地方。”秦渊道,“我要让他们看着,铁山营的废墟,也能成为埋葬敌人的坟墓。”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卫统领道:“传令:按计划行事。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全歼,是重创。巴雅尔这五千人,我要他至少留下一半。”
“是!”
命令传下,废墟中最后一点人迹消失。所有人都隐入了预设的藏身点,整个铁山营看起来就像一片普通的、被遗弃的战场遗迹,只有寒风卷着积雪,在残垣断壁间穿梭。
半个时辰后,大地开始震动。
清军骑兵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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