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的意思是,主动出击?”一名守将迟疑道,“我们兵力不足,固守尚且艰难,出击是否……”
“不是出击,是设伏。”秦渊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铁山营。”
众人皆是一愣。
“铁山营旧址,在济南以北八十里,地处要冲,且地形复杂。”秦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多铎若想绕开济南,此地是必经之路。当年铁山营在此经营多年,虽已成废墟,但营垒根基尚在,暗道机关犹存。”
岳凌云眼睛一亮:“大都督熟悉那里?”
“熟悉。”秦渊只说了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那是他军旅生涯开始的地方,是他一千袍泽埋骨之地,也是他四年亡命生涯的起点。每一个壕沟,每一处哨塔,每一条暗道,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我带两百人先去布置。岳掌门,你率剩余兵力在后方十里处的狼山埋伏,一旦清军进入铁山营范围,便断其归路。”秦渊看向众人,“此战不求全歼,只求重创其先锋,挫其锐气,为后方布防争取时间。”
计划既定,无人再有异议。
腊月十九,凌晨。
秦渊率二百精锐悄然出城,向北而行。简心执意同行,秦渊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越往北走,景象越是荒凉。战火虽未直接波及此地,但百姓早已逃亡,村庄十室九空,田野荒芜,只有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行至午后,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山丘。山不高,却怪石嶙峋,地势险要。山脚下,隐约可见断壁残垣。
铁山营到了。
秦渊勒住马,静静望着那片废墟。四年了,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里,每一次都是血与火,每一次都是背叛与死亡。可当真站在这里时,心中涌起的却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仇已经报了。孙德胜死在他的剑下,背后的幽冥教灰飞烟灭,就连幽冥界的主宰玄夜也已魂飞魄散。铁山营一千零三十六名弟兄的血债,总算有了交代。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他下马,一步步走向废墟。积雪覆盖着焦黑的木梁、倒塌的营墙、生锈的兵刃。许多地方还能看出当年激战的痕迹——箭簇深深嵌入石墙,刀斧劈砍的裂痕纵横交错,甚至有几处地面呈暗红色,那是血液浸透泥土后经年不褪的颜色。
简心默默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她能感觉到,此刻的秦渊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独自面对这片承载了他太多过去的土地。
秦渊走到一处半塌的哨塔前。塔身倾斜,木梯早已腐朽,但他还记得,当年自己就是站在这个哨塔上,看到了那场改变一切的“铁山血夜”的第一缕火光。
他伸出手,拂去塔身上厚厚的积雪和灰尘。一块模糊的木牌露了出来,上面刻着三个字——“丁字哨”。
这是他的哨位。
记忆如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憨厚的王大柱,总爱吹嘘家乡的妻子;机灵的李小虎,箭法全营第一;沉默的老兵赵铁头,身上有十七处伤疤……
还有周崇将军。那个待他如子侄的汉子,最后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暗箭下,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秦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寒风灌入肺腑,冰冷刺骨,却也让人清醒。
“弟兄们……”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他在废墟中慢慢走着,凭着记忆寻找那些重要的地点:中军大帐的位置,粮草库的遗址,马厩的残垣……最后,他停在了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这里曾是校场。一千将士曾在此操练,喊杀声震天。如今,只有荒草从积雪中探出头,在风中摇曳。
“就是这里。”秦渊转身,对跟随而来的亲卫道,“清理积雪,挖开地面。”
众人虽不解,却立刻执行。铁锹、镐头落下,冻土坚硬如铁,但两百精锐轮番上阵,一个时辰后,校场中央被挖开了一个三丈见方、深达五尺的大坑。
坑底,露出了密密麻麻的白骨。
有些还穿着残破的铠甲,有些只剩下枯骨。骨骼相互叠压,显然是被匆匆掩埋的。许多骨头上都有明显的刀伤、箭痕,甚至有几具头骨碎裂,是被重兵器砸击所致。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坑边的雪沫,落在那些白骨上。
秦渊跳下坑,单膝跪地,轻轻捧起一具较小的骸骨。从骨骼大小看,这还是个少年,不超过十八岁。骸骨的肋骨断了三根,颈椎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这是李小虎。”秦渊的声音很轻,“营里最年轻的斥候,箭法好,人机灵。那夜他本该在营外值哨,却不知为何回了营……可能是发现不对,想回来报信。”
他将骸骨小心放回原处,又看向另一具。那具骸骨特别高大,即便只剩骨头,也能看出生前是个魁梧的汉子。颅骨右侧有一个明显的凹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