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字一句，敲打在庞引心上：“你骂我狠心，骂我不择手段，我认。但至少，我现在拿出了真金白银，给了那些受苦的人，一丝实实在在活下去的可能。你呢？除了在这里指责我，除了去亲手收敛几具尸体，你还能给他们什么？你的‘徐徐图之’，你的‘仁心道义’，在眼下，能变成让他们免于冻饿的粮食，能变成让他们修补屋顶的瓦片吗？”
庞引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看着嬴娡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愤怒和指责，在她这套冰冷而现实的逻辑面前，竟是如此的……无力。
她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手段，甚至不在乎被误解为冷血无情。她在乎的，是达到目的，是保护她要保护的人，并且……在可能的范围内，做出最实际、最有效的补偿。
接受这笔钱，或许意味着妥协，意味着承认她手段的“有效性”，甚至意味着……与她同流合污？
可拒绝呢？就像她说的，那些百姓，将一无所有。
夜樱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里面是银票和一些便于流通的碎银、铜钱。她将锦袋放在书案上。
嬴娡看也没看那钱袋，只是看着庞引：“拿，还是不拿？”
庞引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想起废墟中那些茫然哭泣的孩童，想起那些抱着亲人尸体不肯松手的老人……最终，他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上前，一把抓起那个沉甸甸的锦袋。
入手冰凉而沉重，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没有再看嬴娡，转身，踉跄着向门外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充满了挣扎与疲惫。
嬴娡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对阿默挥了挥手。阿默会意，带着护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嬴娡和如影随形的夜樱。
嬴娡重新拿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夫人……”夜樱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觉得我太冷血？”嬴娡没有抬头，声音有些飘忽。
夜樱沉默片刻，道：“属下只是觉得……庞引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那些百姓，确实无辜。”
“我知道。”嬴娡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极少见的、真实的疲惫，“我也知道，这笔钱，改变不了什么，也赎不了什么罪。”
她抬眼，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这世道……就是这样。要么狠下心来，踩着别人的尸骨往前走；要么，就等着被别人踩在脚下。我没有选择。”
“至少，夫人还愿意拿出钱来。”夜樱低声道。
“那不是我仁慈，”嬴娡苦笑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那只是……让这把刀，用起来，不至于那么烫手罢了。”
她重新挺直脊背，眼神恢复锐利：“去盯着庞引，看他怎么用这笔钱。另外，总督府那边的私兵章程，催一催。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无谓的愧疚上。”
“是。”夜樱躬身应命，悄然退下。
嬴娡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跳动的火焰。锦袋被拿走了，仿佛也带走了一部分室内的温度。
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或许吧。
但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南海外，她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她闭上眼，将那一丝罕见的脆弱，彻底压入心底最深处。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日子一天天过去，尼伽马北部的硝烟与哭嚎逐渐被一种麻木的忙碌所取代。废墟在缓慢清理，无主尸骸被收敛掩埋，流离失所的人们在官府和某些“善人”（比如拿着嬴氏银钱四处奔走的庞引）的有限接济下，勉强寻得片瓦遮头。总督府忙着处理庞凯留下的烂摊子，整肃驻军，安抚各方，焦头烂额。
而嬴娡要的组建私兵的“特许批准文书”，却如同石沉大海，在总督府的公文流程里打着转，迟迟不见批复。催问了几次，得到的回复总是“正在核议”、“章程尚需完善”、“涉及兵事，须得谨慎”之类的官样文章。
阿莱帕颂公馆的书房里，气氛随着等待的时间拉长而日渐冷凝。
“夫人，总督府那边……今日又是同样的说辞。”夜樱垂首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知道嬴娡的耐心正在耗尽。
嬴娡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这是她与庞引对弈时，庞引输给她的黑玉卒。棋子温润冰凉，如同她此刻的眼神。
“正在核议？”她轻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从我们递上详细章程，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庞凯的案子，他们雷厉风行，该抓的抓，该撤的撤。轮到我们这点‘小事’，倒是慎重得紧。”
她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们是在观望，还是在权衡？或者……是觉得我嬴氏，掀不起更大的风浪了，所以想拿捏一下，多讨些好处？”嬴娡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酝酿着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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