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碾过戈壁公路的碎石,车窗外黄沙漫卷,正午的日头把远处的鸣沙山烤得泛着金箔般的光。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晒得黧黑的脸上堆着笑,方向盘打得轻快,见副驾的沈心烛望着窗外出神,便扯开嗓子搭话:“姑娘瞅啥呢?这戈壁看着荒,底下可都是宝贝!你们去莫高窟是吧?那可是咱敦煌的眼珠子,世界文化遗产!”他腾出一只手比划,“里头的壁画,飞天的飘带跟活的似的,菩萨的脸笑了千年,还有那大佛,站着的有九层楼那么高——”
话锋突然一转,他压低声音,眼角往后视镜瞟了瞟后座的李豫,“不过最近邪乎得很。上周有个广东游客,大清早去窟区旁边的沙丘看日出,回来说见着个‘东西’,黑黢黢的,没手没脚,贴着沙面飘,吓得他连夜就买机票跑了!”
李豫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沈心烛指尖微紧,目光从窗外收回,声音平静得像戈壁的风:“师傅见着过?”
“哪敢见!”司机摆摆手,方向盘猛地打了个弯避开路边的骆驼刺,“都是游客瞎传,风沙大了,光影晃着看错也正常。咱这地方,千年前是佛国,千年后是景区,哪来那么多不干净的?”话虽这么说,他却下意识加快了车速,车窗外的沙丘往后退得更快了。
李豫和沈心烛没再搭话,车厢里只剩引擎的轰鸣。沈心烛望着李豫映在车窗上的侧脸——他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落在前方若隐若现的莫高窟栈道上,她知道,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那些在沙漠遗迹里追着他们不放的怪物,活动范围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出租车停在莫高窟景区入口时,日头刚爬到东边的崖壁上。景区门口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遮阳帽像一片移动的花海,排队买票的队伍从售票窗口一直蜿蜒到停车场,小孩的哭闹声、导游的小喇叭声、相机快门声混在一起,裹着干燥的热风扑面而来。
“人太多了。”沈心烛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一个举着自拍杆的游客,“目标太明显,不好动手。”
李豫从背包里掏出两瓶水,递她一瓶:“越乱越容易混。先排队,注意看导游的胸牌,找带‘特窟讲解’的,他们手里有未开放洞窟的钥匙。”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挪,队伍像条长蛇,慢得让人焦躁。沈心烛数着前面的人头,忽然扯了扯李豫的袖子:“左边第三个,蓝马甲,腰间挂着铜钥匙串,看见没?挂着‘北区导览组’的牌。”
李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有个中年男人正拿着对讲机说话,钥匙串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跟着他。北区游客少,管理松。”
买完票进景区时,已经过了九点。莫高窟的崖壁像被巨斧劈开的赭红色山峦,洞窟的券门错落有致地嵌在岩层里,栈道上的游客像流动的蚁群。他们混在一个二十人的旅游团里,跟着蓝马甲导游往南区走。导游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各位老师注意脚下,前面是16号窟,也就是‘九层楼’,里面是武则天时期的弥勒大佛……”
沈心烛的目光扫过崖壁上的壁画残片——飞天的飘带被风沙磨得发白,佛龛的边缘积着薄尘,可她无心欣赏。她的指尖在口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她根据古籍记载画下的148号窟位置:北区中段,靠近废弃的僧人生活区,编号刻在木门左侧第三块砖上。
李豫的视线则像雷达,扫过栈道旁的灌木丛、崖壁的凹陷处、甚至每个游客的背包——那些怪物能在沙漠里潜伏,未必不能混在人群里。他忽然碰了碰沈心烛的胳膊,朝前方努努嘴:“蓝马甲往北区拐了,说带‘深度游’的客人去看45号窟。机会。”
北区的栈道果然冷清许多,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细沙,打在崖壁上沙沙作响。蓝马甲带着几个戴眼镜的游客进了45号窟,李豫故意落在后面,对一个举着相机拍崖壁的大爷笑道:“大爷,您这相机拍壁画清楚不?我这手机总拍虚,您给支个招?”
大爷立刻来了兴致,拉着他讲光圈快门。沈心烛趁机往栈道尽头走,那里的草木长得疯,半人高的骆驼刺挡住了视线。她拨开草丛,果然看见一扇褪色的木门,左侧第三块砖上,模糊地刻着“148”。木门虚掩着,挂着块掉漆的木牌:“维修中,暂停开放”,边角还粘着半片干枯的骆驼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老人的叹息。一股混杂着颜料、尘土和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洞窟里光线昏暗,只有顶上的透气窗漏进一缕微光,刚好照在正中央的佛像上。
那是尊巨大的卧佛,佛身披着朱红色的袈裟,衣褶里积着薄尘,长长的睫毛低垂,仿佛刚从千年的梦里醒来。四周的墙壁上,壁画层层叠叠,最外层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更古老的赭石色线条。沈心烛打开小手电筒,光束在墙上游走,掠过“天龙八部”的护法神——力士青筋暴起,夜叉獠牙外露,最后停在北壁:一位持剑的护法神脚下,祥云翻卷如浪,淡青色的云纹里,藏着一个螺旋状的符号,边缘带着锯齿般的缺口,像被风沙啃过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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