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像泼翻的墨汁,沉沉垂落,将青州古城裹进一片死寂。唯有“藏经阁”古籍修复中心三楼的阅览室,一扇窗棂顽强地透出孤灯微光,如暗夜孤舟上摇曳的渔火,在无边黑暗中执着地亮着。室内,陈年纸张的霉味、松烟墨的陈香,还混杂着两人身上淡淡的汗味,交织成一种密不透风的紧张。
李豫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着酸胀的睛明穴,指节因长时间握持放大镜而泛着不自然的青白。镜片边缘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圈圈疲惫的光晕。他面前,一本线装的《青州府志·万历刊本》摊开着,泛黄发脆的纸页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爬满纸面,记载着几百年前这片土地的风土人情、官署变迁,甚至穿插着些荒诞不经的异闻传说。然而,对于他们此刻急于破解的壁画谜题,这些浩如烟海的文字,更像是一片没有航标的汪洋,连一丝可供辨认的帆影都未曾浮现。
“还是没有头绪吗?”沈心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清亮。她刚刚结束了与省城几家大学图书馆的远程连线,试图调阅一批更为冷僻的方志和文人笔记的电子版,但结果依旧令人沮丧——要么是馆藏信息有误,南辕北辙;要么就是年代久远,早已遗失或残破不堪,只剩个存目。
她将笔记本电脑稍稍推远了一些,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眼下淡青色的阴影清晰可见,勾勒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与坚韧光芒的眸子,此刻却依旧锐利,如同在暗夜中搜寻猎物的鹰隼,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难。”李豫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拿起桌上的白瓷冷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却驱不散盘踞在心头的迷雾。“我们可能……陷入了一个误区。”
“误区?”沈心烛秀眉微蹙,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手肘抵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一缕散落在额前的发丝,“你指什么?”
“我们一直在寻找与壁画图案直接相关的记载,”李豫的指节在桌面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是在叩问沉寂的历史,“比如直接描绘类似星图、神兽、仪式的文献。但‘天启’组织留下的线索,会这么直白吗?”
沈心烛沉默了。李豫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入了某个一直被忽略的锁孔,虽生涩,却似乎触碰到了关键的机括。从云门山石窟那幅诡异的壁画被发现,到初步破译出其中蕴含的部分星图指向青州,再到追踪线索来到这座古城,他们似乎一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沿着一条看似清晰,实则可能布满岔路与陷阱的小径前行。壁画上那些扭曲的符号、狰狞的兽首、以及那片令人心悸的血色背景,绝非寻常匠人笔下的风花雪月,那笔触间的诡异与肃杀,分明指向某个被时光掩埋的惊天秘密,或许……正是“天启”组织深埋的核心机密。
“你的意思是……”沈心烛沉吟道,目光在散乱的古籍间逡巡,“线索可能并非‘记录’,而是‘暗示’?或者,它隐藏在某个看似不相关的事件、某段被曲解的历史、甚至某个被视为无稽之谈的神话传说里?”
“有这个可能。”李豫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簇微弱却坚定的光亮,“壁画本身就充满了象征和隐喻。那些星图,我们初步判断是某种导航或者定位。但那些神兽和仪式场景呢?它们代表什么?是权力的图腾?是信仰的具象?还是某种……对后人的警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缝。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和古城特有的泥土气息灌了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让室内凝滞的空气微微流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打了个寒噤,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远处的古城墙在朦胧月色下沉默地蜿蜒,垛口起伏,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鳞甲在夜色中泛着幽光。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的兴衰更迭,也埋葬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们需要换个角度。”李豫的声音带着夜风的清冷,却异常坚定,“不能只盯着‘图’,要找‘意’。找那些可能被历史尘埃掩盖,被官方史书所不屑,却可能在野史、杂记、方志的犄角旮旯里留下蛛丝马迹的‘异常’。”
“异常?”沈心烛咀嚼着这个词,舌尖仿佛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味道。她的目光重新投向桌上堆积如山的文献资料,那些泛黄的纸页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从下午到深夜,他们已经翻阅了近百册书籍,从正史到野史,从天文历法到民俗禁忌,甚至连一些荒诞不经的炼丹修道残卷都没放过。但所谓的“异常”,又在哪里潜藏着呢?
“对,异常。”李豫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这满室的书香与尘埃,直抵历史的真相,“一个庞大到足以在云门山石窟留下那样壁画的组织,无论它多么隐秘,在当时总会留下一些痕迹。或许是某个突然崛起又神秘消失的显赫家族?或许是某次被定性为‘妖言惑众’的民间活动,其规模却异乎寻常?或许是某位官员奏折中语焉不详提及的‘天变异象’?甚至,可能是一些看似平常的记载,但其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动机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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