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泉河的水裹挟着沙砾的粗粝,在莫高村外蜿蜒成一片浅滩,滩涂上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在夕阳余晖中泛着碎银般的光斑。李豫蹲下身,指尖划过一块冰凉的卵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抬头望去,沈心烛正站在数十步外那棵虬曲的老榆树下,凝望着对岸千佛洞在暮色中模糊的轮廓,神情专注而恍惚。她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风拂过,撩起她鬓角几缕碎发,耳后那枚月牙形的银坠便露了出来——那是她从召唤阵的焦黑残骸中拾得的,银质温润,上面那些古奥的纹路,至今无人能解。
“张老汉的茶馆就在前面那片土坯房里。”李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尘,起身道,“莫高村多是守窟人的后代,老辈人传下的故事,比藏经洞里的经卷还要繁复。”
沈心烛闻声转过头,耳后的银坠在夕阳下流转着冷冽的光。“可我们都问了三家了,”她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都说‘召唤’是沙暴刮来的疯话。”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坠边缘,眉头微蹙,“但你注意到没有?每个矢口否认的人,右手小指的第二节指节上,都有一个浅淡的疤痕。”
李豫闻言,眉头骤然锁紧。他脑中立刻闪过张铁匠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卖杏干的王婶那双枯瘦的手,甚至村口晒羊皮的半大孩子,无一例外,都有这么个几不可见的浅疤。那疤痕不深,却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印记,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标记,在村民们手上无声地传递着信息。
茶馆的门板是整块厚重的胡杨木,饱经风霜,门楣上挂着几串风干的沙枣,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沙粒。张老汉正蹲在门槛上编驼铃,驼骨制成的铃铛被红绳串起,他指关节粗大如老树根,编起绳来却灵活得像长了第二双眼睛。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瓮声瓮气地问:“两位打哪儿来?莫高窟的票得去景区门口买,老汉这儿只卖茯茶。”
“我们不问窟,”沈心烛在他对面的马扎上坐下,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膝间编了一半的驼铃上——那红绳的打结方式,竟与她银坠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我们要问的,是二十年前,鸣沙山月圆之夜,有人听见沙砾中传出人语的旧事。”
张老汉编绳的手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驼骨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尘土中滚了几圈,停在李豫脚边。李豫弯腰捡起,借着夕阳的余晖细看,只见铃铛内壁竟有一行细密的刻痕,不是常见的经文,而是三个反写的古字:蚀骨沙。
“哪……哪来的胡话!”张老汉脸色微变,一把抢过铃铛塞进怀里,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转身去灶台烧火。铜壶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壶嘴氤氲出白汽,模糊了他的表情。“老辈人是说过沙里有动静,那是沙暴要来了,风钻沙子缝的声响。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爱捕风捉影。”
沈心烛端坐不动,只是将颈间的银坠轻轻解下,放在粗木桌上。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照进来,恰好照在银坠上。当银坠背面的纹路与张老汉腰间钥匙串上的绳结隐隐重合的刹那,银坠突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像蜂翅轻颤。
张老汉端着茶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竟像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桌上的银坠,声音发颤:“这东西……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召唤阵中心。”李豫上前一步,声音沉得像鸣沙山的顽石,“月圆之夜,黄沙漫过三尺,从地底钻出来的根本不是沙虫,而是召唤阵的阵眼。我们要找的,正是那个能让阵眼睁开的人。”
张老汉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哗啦”一声撞翻了身后的柴堆,干柴噼里啪啦散了一地,惊起几只躲在柴草里的沙雀。“走!你们快走!”他突然抓起墙角的铁锨,双手紧握,却不是要打人,而是做出驱赶的姿态,“再问下去,沙鬼会把你们拖进鸣沙山的黑沙窝!”
“是‘蚀骨之灵’,不是沙鬼。”沈心烛缓缓站起身,银坠仍在微微嗡鸣,她的声音清冷如冰,“你钥匙串上的是‘镇灵结’,守窟人世代相传,用来镇压沙下邪祟的。可你刚才编驼铃用的,分明是‘引灵结’——你到底在帮谁引灵?”
张老汉手中的铁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他突然蹲下身,双手死死抓着花白的头发,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狂风中的沙蓬:“不是我……是马老四逼的!他抓了我的小孙子,说要是不帮他编够一百个引灵铃,就把娃扔进月牙泉的黑泥潭里去……”
“马老四是谁?”李豫眼神一凛,追问。
“赶驼的!”张老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声音嘶哑,“他说要在月圆之夜去鸣沙山‘开眼’,把那‘蚀骨之灵’放出来。他手里有张图,说是从千佛洞第16窟的墙壁里挖出来的,那图上画的……画的就是召唤阵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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