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引擎突然发出声垂死的呜咽,像只断了翅膀的野雁,随即彻底沉寂。李豫猛地踩下刹车,方向盘在掌心震了震,车头堪堪停在一道土梁前——土梁被风沙磨得没了棱角,像块被啃过的麦饼,梁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雅丹沟壑。副驾驶座上的沈心烛正低头翻着本泛黄的《敦煌壁画考》,书页边缘卷着毛边,蹭过她纤长的手指时,带起几星细碎的纸屑。她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抛锚了?”
“嗯。”李豫推开车门,一股热浪夹着沙砾扑面而来,灌了他一嘴细沙。他啐了口唾沫,沙粒混着口水落在滚烫的地面,“滋”地一声就没了影。绕到车后掀开引擎盖,焦糊味混着机油味直冲鼻腔,水箱上裂了道细缝,正滋滋往外冒白汽。“水箱烧了,刚才过雅丹群时颠得太狠,水管震裂了。”
沈心烛这才合上书,抬眼望向四周。视野里除了起伏的土黄色沙丘,就是被风雕刻出千奇百怪形状的雅丹地貌——有的像昂首的骆驼,有的像伏身的猛兽,还有的像被拦腰斩断的佛塔,在烈日下泛着死寂的土黄。远处祁连山的雪顶蒙着层灰,像块落了尘的残玉,在日头下白得刺眼。她摸出手机看了眼,信号格是空的,导航屏幕上只有个孤零零的箭头,钉在“距敦煌市区37公里”的位置,像枚生锈的图钉。
“看来得徒步了。”沈心烛弯腰从后备箱拖出登山包,拉链拉开时,半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滚了出来——他们从嘉峪关出发时为了赶时间,只带了最简单的补给。她抬头看了眼日头,太阳正悬在头顶,把人影缩成一团小小的黑球,连空气都被晒得扭曲,远处的景物像在水里晃。“现在下午两点,地表温度少说四十度,走过去得四五个小时,天黑前未必能到莫高窟。”
李豫没说话,从包里摸出个军绿色水壶,拧开喝了一小口。喉结滚动时,脖颈上挂着的玉佩滑了出来——那是块暗青色的和田玉,雕着繁复的云纹,云纹间隙藏着几个模糊的符号,像西夏文又像梵文,被他体温焐得温热。此刻在烈日下,玉佩忽然泛起层极淡的荧光,绿得像潭深水,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你脖子上这东西,”沈心烛忽然盯着玉佩,眼神亮了亮,“上次在西安博物馆看唐代玉器展,你也戴着它。当时我就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纹样。”
李豫下意识把玉佩塞进衣领,布料下的玉片贴着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家传的,奶奶给的,说戴着能避灾。”他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一抹绿,转移话题,“那是党河绿洲,沿着河谷走,能到莫高窟数字中心,那边应该有人。”
两人背起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沙砾。沙子被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觉出灼意。风刮过耳边,带着呜咽似的声响,像谁在低低地哭。沈心烛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你有没有听到……好像有人在唱歌?”
李豫竖起耳朵,只有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戈壁上风声容易产生幻听。”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奶奶以前说,敦煌的沙子里埋着太多故事,商队的驼铃、僧侣的经咒、画工的叹息……风一吹,这些故事就会自己跑出来,变成歌,变成哭,变成人说话的声音。”
沈心烛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她的帆布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晒得发红的小腿,脚踝上系着根红绳,红绳末端拴着枚小小的铜铃——那是她在喀什老城淘来的,摊主说铃身是唐代的铜料,能“镇邪避秽”。她当时只当纪念品买了,此刻却莫名攥紧了裤兜里的铜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让她心里安定了些。风还在吹,呜咽声里,好像真的混着若有若无的歌声,像从千年前的壁画里飘出来的,又轻又远。
喜欢阴茧之锁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阴茧之锁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