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漫天黄沙终于收敛了狂暴的性子,像疲惫的巨兽缓缓伏下身躯。火车广播里机械的女声重复着:“前方铁路需两小时清理,乘客暂请勿下车。”沈心烛靠窗坐着,膝头摊开祖父的牛皮笔记,泛黄纸页上“敦煌泉眼”四个字被她指尖摩挲得发亮。忽然,“笃笃”两声轻响叩在车窗上,惊得她抬起头。
是李豫。他整个人像从沙堆里捞出来的,冲锋衣上结着层沙壳,裤脚还在往下掉沙砾,额角一道血痕混着沙尘,红得刺眼。他身后跟着马晓,还有马晓的父亲——老人佝偻着背,怀里像护着团火似的,破布裹着的东西被攥得皱成一团,边角露出半寸深色木痕。
“快开窗!”李豫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沈心烛慌忙旋开车锁,戈壁的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土腥和沙砾的冷硬气息,刮得她脸颊发麻。
“拿到了。”李豫踩着车窗沿翻进来,膝盖在铁框上磕出闷响也顾不上,双手捧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过来。木盒上的沙尘簌簌往下掉,边角还沾着几根干枯的骆驼刺,“在马叔刚才趴着的沙坑里找到的——他说,这是‘马公仲英留给沈先生的东西’。”
沈心烛的指尖刚触到木盒,就觉出一股温润的凉意,像摸着块浸过泉水的老木头。她轻轻掀开盒盖,暗红色绒布上静静躺着两样东西:半片巴掌宽的西夏文木简,和一本线装的《敦煌劫余录》。木简上的刻痕深而清晰,正是祖父笔记里反复圈画的那句“泉眼在佛床之下”,只是末尾多了行小字,墨迹略浅:“沈氏后人若至,当以铜匙启泉眼,续马公之志。”
“我爸他……”马晓扶着父亲在对面空位坐下,老人头歪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嘴角却翘着,像做了个甜梦。“刚才在沙坑里,他突然从昏沉里醒过来,抓着我的手说‘马公托梦了,让我把东西交给沈家闺女’,说完就晕过去了。”马晓抹了把脸,沙粒混着汗水流进脖子,“我查过研究院的老档案,1957年,沈敬之先生和马仲英先生确实一起在莫高窟待过,档案里写‘二人同寝同食,情同手足’。”
沈心烛指尖抚过《敦煌劫余录》的蓝布封面,书页边缘已经发脆。她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跃入眼帘:“敬之兄惠存,弟仲英,1960年春于莫高窟。”墨迹早已褐得发黑,笔锋却像刀刻般遒劲,横画如壁画里的铁线描,竖钩带着股不肯弯折的硬气。
晚九点半,火车终于发出一声悠长的喘息,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重新响起。窗外的天空像被谁擦过似的,渐渐透出墨蓝,一轮满月挣破云层,从黑沉沉的戈壁尽头浮上来,银辉泼在铁轨旁的沙地上,每一粒沙都在反光,像谁把碎银撒了一路。沈心烛靠在椅背上,看李豫用纱布给马晓父亲包扎额角——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纱布绕到第三圈时,老人喉间发出声模糊的呓语,像是在说“仲英……敬之……”。沈心烛忽然觉得心里熨帖得很,像揣着个温乎的汤婆子。
“还有一小时到敦煌。”李豫走过来,递她一瓶拧开的矿泉水,瓶身凝着层薄汗。“在想什么?脸都发怔了。”
“在想丝绸之路的商队。”沈心烛抿了口凉水,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戈壁夜风的清冽。“他们牵着骆驼走那么远,风餐露宿的,到底图什么?”
李豫也看向窗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图心里那点念想吧。”他忽然笑了,眼角弯出细纹,“就像咱们现在,明知前路难走,还是要往敦煌去。”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你知道吗?刚才在沙坑里,马叔把木盒递给你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真看见光了的样子。”
沈心烛低头,木简上的西夏文在月光下泛着浅黄的光。祖父常说的那句话突然浮上来:“敦煌的魅力,不在于壁画多漂亮,而在于每个来这里的人,心里都有个没说完的故事。”她抬起头,远处地平线上,一片模糊的灯火正从黑暗里浮出来,像打翻了的星子——那是敦煌,是丝绸之路的终点,也是他们故事的起点。
“李豫,”她轻声问,声音被夜风揉得软软的,“你说……泉眼里的水,会像壁画里画的那样,是孔雀石似的蓝吗?”
李豫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她发梢的沙粒。他的指尖带着戈壁夜风的凉,划过她耳垂时,像一阵温柔的风,吹过千年的戈壁,吹过莫高窟的飞天壁画,吹向那个藏在佛床之下的泉眼,和即将开始的、属于他们的探险。
火车驶近敦煌站时,沈心烛推开车窗,夜风裹着鸣沙山的沙粒扑进来,落在手背上,细得像丝绸。她想起祖父笔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钢笔字被岁月洇得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沙海孤烟处,自有故人来。”
故人已去,但薪火相传。
她握紧了裤兜里的青铜钥匙串,钥匙柄上的云纹硌着掌心,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第16窟的泉眼,党河的水,壁画里拈花的佛,还有那些藏在历史尘埃里的秘密……沈心烛对着远处的灯火轻轻念:“敦煌,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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