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雾霭如浸透墨汁的棉絮,低低地垂落在奈何桥上空,黏稠得化不开。桥身是锈蚀的暗褐色,每一块木板都在发出咯咯吱吱的呻吟,仿佛每一次震动都在崩解着朽坏的木质纤维,下一秒便会碎裂成齑粉。桥下并非传说中的忘川,而是翻涌咆哮的赤红色岩浆河,巨大的气泡“啵啵”破裂,迸溅出幽蓝的火星,将排队鬼魂麻木的脸庞映照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忽明忽暗。
李豫立在队伍的最末端,苍白的指节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将魂魄之躯捏出裂痕。他的魂魄状态极不稳定,四肢边缘像信号不良的影像般闪烁明灭,一缕缕淡金色的光晕在皮肤下游走、沉浮——那是他生前苦修多年的灵力残烬,亦是此刻他对抗这幽冥法则的唯一依仗。三天前,他与魔教教主在华山之巅玉石俱焚,本应魂飞魄散于天地间,却不知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拽入了这幽冥地界。
“下一个。”
沙哑的嗓音像是两块干燥的燧石在粗糙摩擦,带着亘古不变的冷漠。孟婆坐在桥边简陋的土坯台上,宽大的竹编斗笠将她的面容完全遮蔽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枯树枝般的手,指节处裹着暗青色的老茧,正握着一柄乌黑的木勺,在身前的陶锅中缓缓搅动。锅里的汤水浑浊如泥,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像是腐烂的水草、陈了百年的旧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闻一口便直教魂魄都打着哆嗦。
队伍前方的鬼魂麻木地走上前,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丝毫神采,如同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孟婆的木勺精准地递到他嘴边,一勺浑浊的汤水灌入,那鬼魂的眼神骤然变得空洞茫然,仿佛被抹去了所有色彩与内容,然后机械地转过身,一步步踏上奈何桥,身影便如同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对岸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中,再无踪迹。
“轮到你了。”孟婆的声音依旧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豫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腾的灵力被他强行压制下去。他不能忘!魔教余孽尚未清除,师门上下百口人的血海深仇还未得报,他若忘了,谁去惩治那些作恶的魔徒?谁去告慰枉死的冤魂?他定了定神,往前踏出一步。就在此时,斗笠下的那道目光似乎极轻地扫了他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他魂魄的分量。
“汤,必须喝。”孟婆手中的木勺在陶锅边缘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沉闷地回荡在桥头,“阳间债,阴间偿,前尘旧梦,一饮皆忘,概不赊欠。”
李豫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他的佩剑“惊鸿”,此刻却只摸到一片虚无的冰凉。他心中一沉,随即眼中厉色一闪,突然猛地侧身,右手掌心隐现金芒,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缕灵力悉数凝聚,朝着孟婆身前的陶锅狠狠拍去!他要打翻这锅汤!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混乱,他也要冲过这奈何桥,留住他的记忆!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陶锅边缘的刹那,孟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指突然动了。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李豫甚至未能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手腕一阵钻心的麻痹,整个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狠狠掼向身后的桥面。“咔嚓!”一声脆响,朽坏的木板应声而裂,他张口喷出一口泛着点点金光的魂血,挣扎着抬头,却见孟婆不知何时已从土坯台上站了起来。
斗笠下的面容依旧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李豫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仿佛化作实质的冰锥,穿透他的魂魄,直抵他意识最深处,将他那滔天的恨意与执念看得一清二楚。
“找死。”孟婆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情绪,却并非愤怒,而是一种……久居冥府,见惯了诸般执念的厌烦。她缓缓抬起手中的木勺,舀了满满一勺滚烫的汤水,不顾李豫的挣扎,径直朝着他的嘴灌来。
滚烫的汤水带着浓烈的腥腐气味涌入喉咙,李豫拼命扭动身躯,却发现四肢百骸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牢牢缚住,动弹不得分毫。那汤水竟似有生命般,顺着他的食道滑入体内,所过之处,他残存的灵力如同遇到烈火的残雪般寸寸消融,魂魄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刮削他的神魂。他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着记忆被强行剥离后那片永恒的空白——
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但预想中记忆被抽离的空洞感却并未降临。
李豫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清晰地记得师父临终前紧握他的手,咳着血嘱咐他“报仇雪恨”;记得师妹在他下山时,偷偷塞给他那半块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记得魔教教主那张狰狞的笑脸和他沾满血腥的魔爪;甚至记得七岁那年,在山下邻居家偷摘桃子,被王大爷举着扫帚追打了三条街……所有的记忆,甜蜜的、痛苦的、愤怒的、温馨的,都如同昨日发生般清晰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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