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龙虎山小天师和佛门首徒来此辩驳，这座清凉寺却是人多了不少。柴雁翎啃着青枣干果，阮宁则是一手拿着刚刚用三十文买来《池白水十八剑》细细观看，另一只手则是依旧拎着已经吃得差不多的梨子。
柴雁翎进过清凉寺而不入，只是稍稍将目光往里面投去一瞬，随即继续登山。
越是往上，林木愈幽，人迹愈罕。待行至峰顶，视野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小庙静静伫立，朱漆外墙斑驳剥落，尽显岁月沧桑。
庙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正执一把竹帚，不疾不徐地清扫着门前落叶。他的动作里没有高僧的架子，只有日复一日的平常。
柴雁翎与阮宁缓步上前。老僧听见枯叶被踩碎的声响，缓缓直起腰，抬起头。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温润而略显浑浊，那是看过太多人来人往、世事变迁后留下的平静。他望着两位不期而至的女施主，双手合十，脸上泛起一丝山里人常见的、朴拙而友善的笑意，声音温和：
“两位施主，山路难行，累了吧？庙里有粗茶。”
阮宁双手合十小心翼翼对着须发皆白的老人缓缓行礼，随后稍稍凑近柴雁翎身边，小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上面还有个寺庙？”
柴雁翎同样对着老僧合十行礼，面容古井不波回答道：“我不知道。”
阮宁微微一怔。
却见柴雁翎已转向老僧，坦然道：“我们只是觉得山下太吵，便信步往上走。能遇见老师父和这座庙，是缘分。”
老和尚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愈发明显。他侧身让开庙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缘分来了，便是客。茶水已经备好了，虽是粗茶，却能解渴。”
走到庙前，柴雁翎和阮宁同时抬头看去，这座寺庙的名字跟下面那个很像，一个叫荫凉寺，这个叫做清凉寺。
三人走进小庙的院子。就看见旁边的一个小光头靠在墙壁上，呼呼大睡，哈喇子流了一地。
老和尚侧目看着，并未上前叫醒，柴雁翎和阮宁很是好奇，不过同样没有出声打扰。老僧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长辈看顽童的无奈与慈爱，低声道：“由他睡吧，梦里乾坤大，醒来……嗯，醒来正好帮着劈柴。”
他引着二人绕过正殿，来到后院一间更为简朴的禅房。院中有一棵极大的古槐，枝叶亭亭如盖，洒下满院清凉，果然不负“清凉”之名。树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果然摆着一套粗陶茶具，壶口正氤氲着热气。
老和尚请二人落座，熟练地斟上两碗浅碧色的茶水，茶汤清澈，香气却意外地清冽扑鼻。
“山野粗茶，两位施主莫要嫌弃。”老和尚自己也端着一碗，在对面坐下。
柴雁翎道了声谢，端起茶碗浅尝一口，入口微涩，但回味甘醇，一股暖流沉入腹中，竟让她连日赶路的些许疲惫都消散了几分，绝非寻常“粗茶”。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阮宁没那么多讲究，觉得好喝，便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然后满足地舒了口气，一双眼睛又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这禅房实在太过简朴，除了必要的桌椅蒲团，几乎别无他物，墙上甚至连幅佛像都没有，只挂着一个笔力遒劲的“静”字。
“老师父在此清修多久了？”柴雁翎放下茶碗，随意问道。
“记不清喽，”老和尚笑眯眯的，“山中日升月落，只顾着看云卷云舒，谁还去数日子。”
他看向柴雁翎，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人心：“施主心有不平之气，眉宇间有金戈之音。山下热闹，是别人想要的热闹，未必是施主想要的清净。”
柴雁翎心中一震，这老僧看似寻常，眼力却毒辣得很。她确实对山下那场即将到来的、充满算计与喧嚣的“盛事”感到厌烦。
“老师父看得准。”柴雁翎坦然承认，“只是不知，何处才能得真正的清净？”
老和尚呵呵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院外无垠的天空：“心静，处处是清凉寺。心不静，就算坐在佛祖脚下，也只觉得香火呛人，梵音吵嚷。”
他话音刚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似乎有一大群人正朝着这小庙而来，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靠在墙根酣睡的小和尚被惊扰，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嘟囔道：“谁呀……这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和尚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柴雁翎和阮宁道：
“你看，这‘清净’，它自己长着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留不住啊。”
随即老和尚带着小和尚出门迎客，柴雁翎和阮宁自顾自找了个安静清闲的地方休息，过不了多久，就看见了几人来到此处，除了身后的三四位仆役，为首两人，男子面如冠玉，绸缎长衫，好一个风度翩翩俊公子，腰间挂有一串江南文人士子间十分风靡的青翠玉佩。
女子秀气娴熟，温婉可人，长得中人之姿，并不如何好看，但站在那边依旧我见犹怜。
两人对着老和尚双手合十行礼，随后开始静静欣赏简陋庙宇内的一尊石头佛像，男子缓缓与女子说些江湖罗汉大小境界的不同，言辞深入浅出。女子则是站在旁边静静听从，温婉点头。
随后，那面如冠玉的男子便自顾自地将目光投向简陋寺庙，对身旁女子道：“佛门罗汉，亦有高下。譬如这山野小庙的石佛，虽具其形，却失其神，香火不旺，便是明证。”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言辞间自然流露出对小庙的轻视。
女子温顺点头，柔声道：“公子说的是。终究不及名山宝刹的庄严气象。”
男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简陋的庙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并非欣赏，而是一种身处优越之地、俯瞰僻壤的从容与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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