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晃动着穿过冰冷的走廊。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头顶是裸露的、发出惨白光芒的灯管，间隔很远，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陈旧的铁锈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圈养”场所的沉闷气息。
他被拎进一个相对开阔但压抑的房间。房间一侧排列着坚固的铁笼，大小仅能容纳一个孩子蜷缩。有些笼子里隐约可见其他小小的、安静或呆滞的身影。
“哐当！”
伴随着铁门打开的刺耳声响和毫不留情的推力，幼小的身体被扔进了其中一个空笼子。后背撞上冰冷的铁栏杆。笼门被迅速关上，落锁，发出一声宣告囚禁的脆响。
田纳西的意识“感受”着这具身体因撞击而产生的生理性颤抖，但“MJ-1122”本人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孩子只是慢慢爬坐起来，靠在冰冷的笼壁上，双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双黑色的眼睛，透过铁栏的缝隙，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望着笼子外面。
两个穿着同样制服、但似乎是更高一级的研究员或看守模样的人走了过来，隔着笼子，皱眉打量着里面的孩子。
“就是这个小怪物？”其中一人语气带着厌烦和不解，“监控显示他全程没有异常，怎么就在换岗的那三分十二秒里，弄开了内侧的简易锁，还避开了外围两个移动感应器？”
另一人拿着记录板，翻看着：“档案记录，MJ-1122，感知与运动协调测试评级是‘待观察’，但从未表现出开锁或高级潜伏技能。之前的心理评估是……‘情感反应极度匮乏，但基础求生本能健全’——这次逃跑，不符合他的档案记录。”
“求生本能？”第一个说话的人嗤笑一声，指了指笼子里安静得过分的孩子，“你看他这样子，像是害怕想求生的样子吗？抓回来到现在，哭都没哭一声，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所以才说是‘小怪物’。”拿记录板的人合上板子，语气也冷了下来，“不管他是怎么做到的，上面已经下令了，加强这一批的看管。尤其是这个1122，观察等级提升到‘高危’。下次再出问题，我们和他，都别想好过。”
“真是麻烦……明明一直关得好好的……”两人低声抱怨着，又检查了一下笼锁，这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笼子里，MJ-1122依旧维持着抱膝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头顶惨白灯光斜照下，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些，近乎一种冰冷的深紫色，倒映着铁栏冰冷的竖影。
田纳西的意识，如同被困在冰层下的鱼，清晰地“听”着这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一直关得好好的……】看守的话在他意识里回响。
【怎么找到换岗空隙？】这是连成年后的田纳西，若非亲历这段记忆回响，也无法得知的细节。
【不符合档案……】组织的评估，显然未能完全测度这个幼年实验体那异常、甚至堪称诡异的内在逻辑。
这个年幼的“自己”，远比组织档案记录的，更复杂，更难以理解。
而更让田纳西感到心悸的是，通过这双孩童的眼睛静静观察外界时，那种剥离了恐惧、愤怒、悲伤等几乎所有常见情感后的……纯粹的“观察”状态。
没有对再次被囚的绝望，没有对看守议论的愤怒，甚至没有对刚才短暂“自由”的丝毫留恋。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仿佛这一切——被关押、被议论、被称作“怪物”——都只是窗外无关紧要的风景，而他只是一个漠然的记录者。
这让身为“田纳西”的意识都感到一阵悚然。
原来……最初的“田纳西”，是这样的吗？
*
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区域里仿佛黏稠地流淌，又仿佛停滞不前。
MJ-1122依旧是那个笼中安静得异常的存在，。
田纳西的意识如同附骨之疽，被迫“体验”着这一切，却依然无法介入分毫。他只能通过1122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观察，通过这具幼小身体的细微感受去捕捉信息。那种绝对的孤立感和旁观者的无力感，几乎与囚禁本身一样令人窒息。
直到那一天。
记忆的场景不再是固定的实验室或笼舍，而是一条昏暗、充斥着陈腐与化学药剂混合气味的通道。似乎是例行转移或进行某项集体测试后的回程，队伍松散，看守的注意力也因为日复一日的麻木而有些涣散。
MJ-1122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步伐平稳，眼神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游移——这不是田纳西的错觉，他能感觉到这具年幼身体那极其微弱的“注意力”偏移。
通道的一侧，有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后传来沉闷的机器轰鸣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焦糊与消毒剂的气味。
那是处理“废弃物”的地方，包括失败的实验体。
队伍即将经过那扇门。
就在领头看守的目光扫向通道前方拐角，另一名看守正低头检查手中名单的瞬间——
MJ-1122的脚步，极其自然地、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偏离了队伍。
不是奔跑，没有加速，就像只是被地面上一个不存在的裂缝吸引了注意力，他向着那扇虚掩的铁门靠了一步，然后，小小的身影便滑入了门后的阴影里。
门后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大，也更热。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巨大的金属传送带，尽头是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焚烧炉口。
空气中热浪滚滚，混杂着更加刺鼻的气味。靠近门口的地上，堆放着几个裹着脏污白布的“包裹”，大小不一，有的还在微微渗着不明的液体。
看守没有立刻追进来——可能根本没发现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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