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之镜悬浮于空,镜面如水,映照出的却非吴忧的形貌,而是无数交织流转的因果命线。这些丝线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命运光泽,一端连接着镜面深处不可测的虚空,另一端,则遥遥系于吴忧周身,更有一根极其微弱、几近断绝的灰暗丝线,穿透无尽时空,指向他体内小世界中被重重封印的林瑶。
此镜,竟能直观因果,照见生死!
吴忧凝视着那根属于林瑶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的命线,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紧紧攥住。他明白,这便是“九幽蚀魂咒”不断侵蚀其本源生机的结果,若非他以混沌道力与太阴星力强行冰封延缓,此线早已断绝。
“该如何做?”他对着古镜,沉声发问,既是问镜,亦是问己。
仿佛感应到他的意志与那根危在旦夕的命线,朔月之镜的镜面突然荡漾起剧烈的涟漪。那无数因果丝线飞速退散,镜面中心,浮现出两样事物的虚影:
左边,是一团凝练到极致、散发出混沌初开、包容万物气息的混沌本源。此乃吴忧一身道法之根基,混沌元婴的核心精华。
右边,则是一枚复杂无比、由太阴与寂灭道纹纠缠构成的诅咒符印虚影,正是“九幽蚀魂咒”的本源显化。
同时,一段古老的信息流入吴忧心间:
“朔月之镜,可映照本源,逆转生死一线。然,欲救必有所予。”
“以此咒之恶,侵汝道之基。以汝混沌本源为引,纳其咒力,转嫁己身。镜为桥梁,护其真灵不昧,导其生机重燃。”
“然,混沌纳咒,道基必损,前路荆棘,或有堕厄之危。汝,可愿承负?”
方法简单,却残酷至极!
并非直接驱散诅咒,而是要以他自身的混沌道基作为“容器”,将林瑶体内的“九幽蚀魂咒”强行吸纳过来!朔月之镜则在这个过程中,护住林瑶被诅咒侵蚀殆尽的真灵,并以其太阴本源之力,为她重塑一线生机。
这意味着,吴忧将代替林瑶,承受这足以咒杀化神的恶毒诅咒!即便他的混沌道域玄妙,能够暂时容纳、分解此咒,也必然会对他的道基造成难以想象的污染与损伤,轻则修为停滞、道途断绝,重则心智被蚀,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一瞬。
吴忧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只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
“愿。”
一个字,重如山岳。
他盘膝坐于镜前,双手虚按镜面。体内混沌元婴猛然睁开双眼,小脸之上满是肃穆。元婴双手掐诀,引动周身道域,将那团最为精纯、与他性命交修的混沌本源,毫无保留地逼出体外,化作一道灰色的洪流,注入朔月之镜。
与此同时,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体内小世界的封印,将林瑶冰封的身躯气机,透过自身,与朔月之镜建立起联系。
“嗡——!”
朔月之镜光华大放!
镜面左边的混沌本源虚影骤然凝实,而右边的诅咒符印则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沿着那根连接林瑶的灰暗命线,化作一道狰狞的漆黑流光,疯狂涌向镜面!
“呃啊——!”
就在诅咒之力通过镜面,开始转向涌入吴忧体内的混沌本源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与腐朽之痛猛然爆发!仿佛有亿万根沾满剧毒的冰针,狠狠刺入他的元婴,更有无数充满怨毒与死寂的意志,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识!
他的身躯剧烈颤抖,皮肤表面瞬间浮现出诡异的黑色咒纹,嘴角无法抑制地溢出带着不祥黑色的血液。混沌道域疯狂运转,试图磨灭、分解这入侵的诅咒,但那诅咒之力极其顽固恶毒,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道则,污染着他的本源。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
在此极致的痛苦中,吴忧紧守《道德经》中关于“道”之描述的箴言,将心神沉入那似空非空、似存非存的混沌意境之中,努力维持着灵台的最后一点清明,任凭诅咒如何冲击,我自巍然不动,以自身为烘炉,炼化这万古恶咒!
朔月之镜另一面,柔和而清冷的月华如同母亲的双手,轻轻包裹住林瑶虚幻的真灵。那原本黯淡欲散的真灵,在精纯的太阴本源滋养下,开始一点点重新凝聚,焕发出微弱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生机光泽。她冰封的肉身,那层万载玄冰开始缓缓融化,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春风中的第一株嫩芽,悄然萌发。
一边是吴忧承受着无边痛苦与道基污染,身陷无边黑暗。
一边是林瑶真灵重聚,生机复苏,迎来希望之光。
以我之道损,换汝之命还。
以我之沉沦险厄,换汝之岁月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千万年。
当最后一丝诅咒之力从林瑶体内被抽离,完全没入吴忧的混沌本源时,朔月之镜的光芒渐渐平息。
镜面中,属于林瑶的那根命线,虽然依旧纤细,却已变得晶莹坚韧,焕发着蓬勃的生机。
而吴忧,则脸色惨白如纸,周身气息紊乱不堪,那原本浩瀚纯粹的混沌道域,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暗阴影,隐隐有诡异的黑气在其中流转。他的修为境界,竟隐隐有从化神初期跌落的迹象!
他成功了。
但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强忍着神魂与道基传来的剧痛和虚弱感,目光急切地看向体内小世界。
在那里,冰封已然尽去。林瑶静静地躺着,容颜依旧,只是那长而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她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鼻翼间,呼出了时隔多年的、带着生命温度的气息。
她,活过来了。
吴忧看着这一幕,染血的嘴角,艰难地、却发自内心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弧度。
下一刻,无边的黑暗袭来,极致的消耗与诅咒的侵蚀,让他再也无法支撑,意识陷入了深深的沉寂。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倒,伏在了冰冷的殿宇地面之上。
唯有那朔月之镜,依旧静静悬浮,镜面映照着他倒下的身影,以及那小世界中,开始缓缓睁开双眼的林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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