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墨痕湮灭
长安史馆的窗棂漏进细碎的月光,与案头跳动的烛火缠作一团。史官枯坐案前,指尖摩挲着《西域平叛录》的竹简,竹片上的隶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当他的目光掠过王玄策三字时,异变陡生——那枚刻着名字的竹简突然腾起一缕青烟,青幽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舔舐着竹身,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种在内部燃烧。
青烟袅袅上升,在半空中扭曲成奇异的纹路,竹简上的王玄策三字竟随着火焰的蔓延渐渐淡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竹片上抹去。待青烟散尽,那枚竹简已变得焦黑脆裂,唯有原本刻着名字的地方,留下一片光滑无痕的空白,仿佛这三个字从未存在过。史官惊得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架上的典籍哗啦啦散落一地,却盖不住他粗重的喘息。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的尽头,一位独臂老者正拄着拐杖缓缓前行。他的右臂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袖口用粗布仔细缝起,唯有左手紧握的拐杖底端,嵌着一枚寒光闪闪的断足金线。老者驻足在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前,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他弯腰将拐杖底端的金线刺入石板缝隙,手腕微微转动,金线便如活物般在砖缝中穿梭勾连。
不多时,金线竟从砖缝中勾出半枚残破的铜符。铜符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表面的铜绿层层叠叠,唯有中央凹陷处,还能隐约看出鸿胪寺的字样,而旁边刻着的年号,却早已被风雨磨平,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老者凝视着铜符,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蚀痕,指腹传来的粗糙触感,仿佛在触摸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过往。
城东一处破败的院落里,蒋师仁正坐在门槛上,低头擦拭着一把早已失去锋芒的陌刀。这把曾伴随他征战沙场的利器,如今刀身布满锈迹,刀柄的缠绳也已磨损断裂。他身旁的地上,摆着一个陈旧的刀鞘,刀鞘上压着一卷泛黄的《天竺战图》,纸页边缘早已卷曲破损,上面绘制的山川城池、行军路线,正被几只蠹虫孜孜不倦地啃食着。
蒋师仁叹了口气,伸手拂过画卷,却发现那些被蠹虫蛀出的孔洞,竟恰好连成了二十八星宿的形状,每一个孔洞都对应着一颗星辰,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一幅天然的星图。他的目光落在画卷角落的一处标记上,那里画着一座高耸的佛塔,塔下的小字依稀可辨——曲女城,破于此。
院落的角落里,一尊半人高的铜佛静静伫立,佛身的金粉早已剥落大半,唯有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鎏金的光泽。一阵秋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铜佛身上最后几片残存的金粉。金粉随风飘起,恰好落在那卷《天竺战图》上,在虫蛀的孔洞之间凝聚,竟神奇地凝成了七处墨痕,形状与史官朱笔删改的痕迹一模一样,清晰得仿佛刚被落笔。
蒋师仁猛地抬头,望向铜佛的方向,眼中满是震惊。他还记得,当年王正使率领他们从吐蕃借得一千二百骑兵,又从泥婆罗借得七千铁骑,八千余骑人马翻山越岭,直奔天竺而去。那时的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那年,王正使率领三十人的使团出使天竺,却遭遇天竺国内乱,篡位的新王阿罗那顺觊觎使团财物,竟下令屠戮使团。三十人的使团,最终只有他和王正使两人死里逃生,其余二十八人全部葬身异国他乡。那一夜的鲜血与哀嚎,至今仍时常在蒋师仁的梦中回响,成为他心中无法磨灭的伤痛。
蒋校尉,收拾一下,我们该出发了。王玄策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依旧沉稳有力,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蒋师仁站起身,将陌刀插进刀鞘,小心翼翼地卷起《天竺战图》,揣进怀里。他抬头看向王玄策,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唐正使,如今也已两鬓染霜,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炬,透着不屈的意志。
两人翻身上马,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长安的街道,扬起阵阵尘土,却无人知晓,这两位曾立下不世奇功的英雄,即将踏上一段被历史遗忘的归途。他们的身后,是繁华的长安,是巍峨的宫阙,也是一座将他们的功绩悄然抹去的牢笼。
当年,他们率领八千联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天竺曲女城。曲女城是天竺的重镇,城高墙厚,守军数万,阿罗那顺自以为固若金汤,却不曾想,王正使早已摸清了城中的防御部署。他利用吐蕃骑兵的机动性和泥婆罗步兵的勇猛,制定了周密的作战计划。
战斗打响的那天,王玄策亲自擂鼓助威,蒋师仁身先士卒,率领精锐骑兵冲破城门。双方在城中展开了激烈的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蒋师仁的陌刀挥舞如飞,每一次落下,都能带起一片血花,他仿佛一头暴怒的雄狮,将心中的仇恨全部倾注在刀刃上。王玄策则坐镇中军,指挥若定,调兵遣将,将敌军的防线逐一击破。
经过数日的血战,曲女城终于被攻破,阿罗那顺被俘,天竺各地纷纷望风归降。王玄策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下令安抚城中百姓,修复被战火损毁的寺庙和房屋,整顿秩序,恢复生产。他深知,复仇不是目的,让这片土地重归安宁,才是对死去使团成员最好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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