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熔金般泼洒在青冥山脉连绵起伏的苍莽轮廓上,将终年缭绕的云雾染作一片翻腾的赤金,悲壮而苍凉。主峰“落霞峰”之巅,一座并不算宏伟,却异常古朴的青石殿宇静静矗立,檐角铜铃在呜咽的山风中轻颤,时而清越如碎玉相击,时而低回似孤雁哀啼,平添了几分萧瑟。
此地乃问道宗禁地“听风小筑”,亦是现任宗主金凡,在这喧嚣仙门中为数不多能寻得片刻安宁的所在。
与外界传言中意气风发、威压八荒的仙门领袖形象迥异,此刻的金凡,正盘膝坐在小筑前的露台上。他手中摩挲着一块通体温润的暖玉,目光却悠远地投向天际那最后一抹倔强燃烧的霞光,深邃的眼眸中情绪复杂难明。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虽面容俊朗依旧,眼角眉梢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与沧桑,那是一种与三百岁高龄、化神后期修为极不相符的深深疲惫,仿佛背负了千钧重担。
谁能知晓,这位青冥山脉万年来最惊才绝艳的修仙奇才,近来竟为同一个诡异梦境所困,夜夜不得安寝。梦中没有仙山琼阁的缥缈,没有长生久视的逍遥,唯有一片无垠的、死寂的灰蒙蒙虚无。虚无深处,似有一物蛰伏,无声无息,却能在他神魂中掀起惊涛骇浪,传递出冰冷、绝望,却又夹杂着一丝微弱“呼唤”的信息。那呼唤并非言语,更像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共鸣,如跗骨之蛆,日夜催促,指引他去往一个全然未知的方向。
起初,金凡只当是心魔作祟或修炼岔途。他闭关推演,寻遍宗门藏经楼典籍,甚至不惜耗费心血卜算天机,得到的却只有“大道无名,前路茫茫”这八个虚无缥缈的字,如坠五里雾中。
直至三天前,那场席卷整个青冥山脉的天地异象,才让他悚然心惊。
那日,天地间灵气骤然狂暴如沸腾的汤锅,旋即又诡异地沉寂,仿佛整个世界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所有元婴期以上修士皆清晰感知到,冥冥之中维系修仙界运转的某种“规则”,竟似一件精密的法宝出现了细微却致命的裂纹。
而金凡,作为距离那“裂痕”最近,感知亦最为敏锐之人,他接收到的,不仅是对未知的恐慌,更是一个清晰无比,却又荒谬绝伦的“使命”——一个来自“世界之外”,或曰“大道本源”的召唤。
寻“失落的道标”,补“天道的裂痕”,否则,不仅青冥山脉,整个“玄元界”,都将在不久的将来,迎来一场无法逆转的浩劫。
这说辞,比坊间最荒诞不经的志怪话本还要离奇百倍。
“吱呀——”
听风小筑那扇古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金凡的沉思。
一个身着淡绿衣裙的少女端着托盘,脚步轻悄地走了出来。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清秀,眼眸灵动,眉宇间带着几分慧黠与纯真。托盘上,一壶尚冒着热气的茶,几样精致的素点心,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是金凡的记名弟子灵儿,也是他在这偌大问道宗里,最亲近的人。
“师父,天都快黑透了,山风凉,您还在这里坐着。”灵儿将托盘轻放在石桌上,声音软糯,带着真切的关切,却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师父的深思,“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这是我新跟膳房张婶学的‘凝神茶’,据说能宁心定气。”
金凡回过神,看向灵儿,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露出一抹浅淡却温和的笑容,驱散了眉宇间的几分阴霾:“灵儿有心了。”他伸手拿起茶杯,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灵儿站在一旁,仰着小脸看着自家师父,总觉得他这几日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往的师父,即便沉思,眼神也总是清澈而坚定,仿佛世间没有什么难题能困住他。可这几天,师父的眼神却像是蒙了一层雾,里面藏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迷茫、挣扎,甚至还有一丝……决绝?
“师父,”灵儿犹豫了一下,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前几天的天地异象那么吓人,宗门里的长老们都在私下议论,弟子们也人心惶惶的,都在猜是不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金凡浅啜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他那颗因承载了世界秘密而冰凉的心。他凝视着灵儿,这个他从小一手带大,视若亲女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旋即又被更深沉的苦涩所淹没。
他该如何对她说?说这看似稳固的修仙世界实则危如累卵,即将崩塌?说他这个宗主,可能要抛下宗门,抛下她,去一个连自己都不知在何方的地方,执行一个虚无缥缈的使命?
“灵儿,”金凡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宗门的事务,有几位长老主持,不会出乱子。你要……好好修炼,照顾好自己,也要……帮师父多看着点宗门,莫让那些小崽子们偷懒懈怠。”
灵儿猛地愣住了,师父这话……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心头。
“师父!您……您要去哪里?”灵儿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
金凡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层峦叠嶂,望向了那不可知的、充满迷雾的未来。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缥缈,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我要去一趟远门。”
“远门?”灵儿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去哪里?什么时候能回来?”
金凡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奈与歉疚:“不知道。也许……很快就能回来,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永远不会回来?!”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灵儿耳边炸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师父!您为什么要走?是不是因为那天的异象?是不是有人要对宗门不利?您告诉我,我跟您一起去!弟子不怕!”
金凡心中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灵儿颤抖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他看到灵儿眼中满溢的孺慕、担忧与恐惧,这让他原本就沉重无比的决定,更添了千钧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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