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是被窗外此起彼伏、越来越密的鞭炮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脑还有些发沉,昨夜那冰柿子与醒酒汤的滋味似乎还残留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日光已明晃晃地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大片亮白的光斑——显然,时辰不早了。
他拥着被子坐起身,茫然地望向窗外。一夜过去,雪并未消融,反而在晴日下显得愈发耀目,将整个小果园装点得晶莹剔透。最惹眼的莫过于那几株柿子树,沉甸甸的积雪压弯了枝头,却掩不住那些熟透的果实,在纯净的白色背景上,红得如同凝固的火焰,又像是一幅雪宣上精心点染的朱砂,鲜艳夺目,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陆寒星看得怔住了,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直到他下意识地瞥见枕边那只小巧的西洋座钟——鎏金指针赫然指着八点过一刻!他一个激灵,残留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阿威!阿威!”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赤脚就踩在了暖融融的地板上,“快!赶紧起!我睡过头了!得去给爷爷请安!迟了可了不得!”
候在外间的阿威闻声进来,手里已捧着今日要穿的衣物,见自家这位五少爷顶着微乱的头发,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晕红,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慌张模样,心下不禁有些莞尔。这位小爷刚回老宅时,那真是野性难驯,如今被老爷子秦世襄用规矩和威严一点点“打磨”,虽时常还是跳脱,但每逢面对祖父,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对比从前,已算得上“驯服”了不少。这其中的转变,阿威看在眼里,只觉得颇有几分趣致,也暗叹老爷子手段了得。
陆寒星几乎是跳着脚穿好了那套粉色提花缎面的冬装,又急匆匆地将那领镶着白狐狸毛边的粉色披风系上。镜子里的少年,粉雕玉琢,颜色鲜亮得与窗外的雪景红柿相映成趣,只是眉宇间那抹掩饰不住的惶急,破坏了几分本该有的闲适贵气。
他小跑着出了自己的院落,穿过一片覆雪的竹林。竹叶承雪,绿白相间,风吹过时簌簌落下细碎的雪末,空气清寒而醒神。主堂便在竹林尽头,此刻廊下已扫净了雪,显得肃穆安静。
秦世襄也是刚起不久。昨夜家宴,他兴致颇高,烤肉多用了些,鹿茸汤也喝得酣畅,又与儿孙们说笑了许久,睡得比平日沉,故而今日起得也晚了些。此刻他正端坐在铺着厚垫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啜着今年新贡的云雾茶,神情是满足后的松弛。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轻声禀报:“老爷,五少爷来了,说是醒来第一件事,就惦记着要给您来请安。”
秦世襄闻言,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一阵浑厚舒朗的笑声从胸腔里滚了出来,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响亮。“哈哈哈……这小滑头!”他摇着头,眼角笑纹深深,“总算是知道些轻重缓急,规矩算是没白教,有点驯服住的样子了!”
他心情甚好,放下茶盏,理了理身上那件玄黑色缂丝冬袍的袖口。袍子用料极考究,在明亮的光线下,能看见用赤金线以极精巧的工艺绣出的丛丛修竹,金辉隐现,华贵而不失风骨。“让他进来吧。”
陆寒星低着头,迈着尽量规整的步伐走进主堂。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细看祖父今日的气色,只觉得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比平日直接的训斥更让他心里没底。他走到近前,按照这些日子反复练习的礼仪,恭恭敬敬地跪下,双手捧起旁边丫鬟早已备好的热茶,高举过眉:“孙儿给爷爷请安,爷爷万福。”
秦世襄“嗯”了一声,接过茶盏,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扎眼粉色、却难得规规矩矩的孙子,语气是难得的和缓:“起来吧。今日过节,规矩就免了,回自己屋里自在去,或是去找哥哥们玩吧。”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陆寒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倏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垂下,但那雀跃已从声音里漏了出来:“谢谢爷爷!”
退出主堂,走到那冰天雪地里,陆寒星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终于通过了一场无形的考试。他看着寂静的、偶尔有仆役匆匆走过的宅院,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跟在身后的阿威:“阿威,怎么这么安静?就我自己留在老宅了吗?大哥、二哥他们呢?”
阿威微笑道:“五少爷忘了?昨夜不少人喝酒尽兴,后来又去后山的汤池泡了许久,歇得晚。除了大爷(秦承璋)惦念着家里,一早便陪着大奶奶和孩子们回去了,二爷、三爷因着外面还有些要紧事,也先行离开了。其余几位爷和少爷、小姐们,大多都还在各院歇着呢。”
陆寒星眼睛一亮,那点因为早起请安而绷着的紧张彻底消散了,露出了属于少年的活泼笑意:“那我找四哥去!”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道月门,来到了秦耀辰所居的庭院。院中积雪扫出了一条小径,几株老梅开得正好。他叩了叩门,里面传来秦耀辰清润的声音:“进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