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的闹剧像一块沉重的烙铁,在宋芷清和林时宴之间留下了无法弥合的焦痕。林时宴的冷漠和厌恶不再掩饰,别墅里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冰湖。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彻夜不归。偶尔回来,身上那甜腻的晚香玉气息便浓得化不开,像无声的宣告,刺得宋芷清残存的左眼阵阵发涩。
她的左眼视力急剧恶化。强光刺激带来的后遗症远比预想的严重。视野里仿佛永远蒙着一层擦不掉的、晃动的浓雾,物体的轮廓扭曲变形,白天如同黄昏,黄昏则彻底沉入黑暗。她开始频繁地撞上家具的尖角,小腿和手臂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碗碟碎裂的声音成了厨房里最常响起的背景音。佣人张妈起初还会小心翼翼地收拾,后来,林时宴冰冷的眼神扫过那些狼藉,张妈便也噤若寒蝉,默默清理,看向宋芷清的目光里只剩下无声的叹息。
“林先生,”家庭医生又一次被叫来,检查完宋芷清几乎只剩下光感的左眼后,语气沉重地转向坐在沙发上的林时宴,“宋小姐的左眼角膜损伤非常严重,之前的旧伤加上强光刺激引发的炎症持续恶化…如果不尽快进行角膜移植手术,恐怕…永久性失明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窗口很短。”
林时宴交叠着双腿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燃烧的雪茄,袅袅烟雾模糊了他俊美的轮廓。他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甚至没有从手中的财经杂志上移开,仿佛医生谈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宋芷清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她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坐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里,手指紧紧抠着沙发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右眼空洞处的幻痛又开始隐隐发作,提醒着她那场献祭的彻底失败。她仅存的希望,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医生离开后,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偌大的客厅里蔓延。只有雪茄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宋芷清能感觉到林时宴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下达一项无关紧要的工作指令:“既然这样,你这只左眼,捐了吧。”
宋芷清猛地抬起头,仅存的微弱视力让她只能捕捉到他模糊的轮廓。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攫住了她,让她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
“捐…捐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林时宴掸了掸雪茄灰,动作优雅而冷酷,“薇薇的眼睛最近也不太好,医生说她的角膜很脆弱,畏光严重,晚上几乎不敢出门。她怕黑,很没安全感。”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提到叶薇薇时特有的柔和,“你的角膜反正也保不住,与其彻底烂掉,不如移植给她,也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
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铁锥,狠狠钉穿了宋芷清最后的支撑。她献祭的右眼,换来了他的光明和此刻的冷酷。而她仅存的、即将熄灭的左眼,在他口中,竟然只是一件可以“物尽其用”的、为叶薇薇准备的替代品!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即将坠入的永恒黑暗,在他眼里,轻飘飘地抵不过叶薇薇一句“怕黑”!
世界在她仅存的、模糊的视野里彻底扭曲、旋转、崩塌。巨大的耳鸣声淹没了所有。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从那只尚能流泪的左眼中汹涌而出,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连质问和控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原来,剥开那层“照顾一生”的虚假糖衣,她在他心里,真的只是一块随时可以剜下、为叶薇薇铺路的血肉。
最终,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那点头,不是同意,是彻底的放弃,是对自己命运最后的、无声的嘲弄。
第二次手术,宋芷清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安静地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没有第一次的恐惧,没有对未来的期许,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锋利的手术刀划开左眼周围的皮肤,能听到那些细小器械在眼球上操作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剥离感再次传来,这一次,她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意识沉浮间,隔壁手术室隐约传来医生们轻松的低语。
“……林先生真是情深义重,叶小姐有福气啊。”
“可不是,刚恢复好视力没多久,就亲自陪着来,全程守在外面呢。”
“听说这次角膜是…他那位宋小姐自愿捐的?”
“嗯,说是反正也保不住了,不如给需要的人。啧,林先生手腕真高,这都能谈妥…”
自愿?手腕真高?宋芷清在心底无声地、凄厉地笑。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她。这一次,连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感也彻底消失。永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降临了。她献祭了一切,连带着最后一点残存的自尊,换来的,是成为他心尖上那个“怕黑”的女人眼中的光明。多么讽刺,多么彻底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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