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海眯起眼睛,伸手拿过慕容尘手里的织网梭,指尖轻轻摩挲着梭身上的符号,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和笃定,像是翻开了一本尘封的旧书。“这是潮汐歌。”他顿了顿,回忆起小时候爷爷教他辨认潮汛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角的细纹也柔和了许多,“我爷以前就是老渔民,他教过我这些,这是咱们渔村祖辈传下来的暗号,专门用来判断潮汛的。你看,这个圆圈代表满潮,每年农历十五前后,潮水会涨到最高,能漫到村头的老槐树;三角代表枯潮,月初月末的时候,海水会退得最远,露出大片的滩涂,能捡到不少贝壳和小螃蟹;波浪线缠着箭头,是说潮水会顺着箭头的方向涨,遇到这种情况,出海的渔船就得格外小心,不然容易被潮水带偏方向;横线串着圆点,是提醒要注意暗礁,那些圆点就是暗礁的位置,密密麻麻的,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他正滔滔不绝地解释着,话音未落,渔屋门外突然晃过一道黑影,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紧接着,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笃、笃、笃”的拄杖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节奏沉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两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站在门口,佝偻着身子,像是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槐树。她拄着一根通体黝黑、刻着细密纹路的鲸骨杖,杖身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结果。她年纪看着足有百岁,脸上的皱纹深深刻刻,像老核桃的外壳,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几乎遮住了原本的面容。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却透着一股惊人的光亮,像是寒夜里的星点,能看透人心似的,直直地盯着他们手里的织网梭和那个打开的木箱子。
正是之前让他们来这里寻找东西的海婆婆。
“梭妹的箱子…你们怎么能动?”海婆婆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两个年轻小伙瞬间一激灵,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手里的织网梭也差点掉在地上。
慕容尘心里有些发怵,后背微微发凉,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海婆婆,您说的梭妹是谁啊?这织网梭都是她的吗?她也是渔民吗?”他说着,偷偷打量着海婆婆的神色,想要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海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鲸骨杖,用杖尖轻轻戳了戳地面,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像是在叩问大地。她的目光扫过箱子里的织网梭,眼神变得格外柔和,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悲伤,像是在看着久别重逢的亲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沧桑,像是从遥远的岁月里传来:“梭妹是个哑女,从小就跟着爹娘在海上讨生活。”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眼神飘向了窗外的海平面,“几十年前,咱们渔村出过一次大风暴,那风刮得跟鬼哭似的,能把屋顶掀翻,海浪像小山似的,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海上翻了好几艘渔船,几十号渔民被困在海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看就要被风浪卷走,喂了鱼虾。梭妹那时候才十几岁,梳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圆圆的,虽然不能说话,却心思灵巧,手也巧得很。她二话不说就跑到海边,坐在礁石上织网,织了三天三夜,手指头都磨破了,露着白骨,血顺着网线往下滴,染红了礁石,染红了海水,她也没停…她眼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织出一张足够大、足够结实的网,把那些被困的乡亲们救回来。”
海婆婆伸出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把织网梭,那些刻满符号的梭身硌着她的掌心,她却像是毫无所觉,眼神悠远而沉痛:“她织的不是普通的渔网,是救命网。这些潮汐歌,是她根据祖辈的经验和自己观察到的潮汛规律刻上去的,凭着这些,她算出了风浪最小的时刻,织出了最结实的渔网。她还凭着自己的记忆,画出了海上暗礁的位置,让救援的渔船能避开危险。就是凭着这张网,这一身的韧劲,她硬生生把被困在海里的几十号人都救了回来,救了咱们整村人的命啊…”海婆婆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顺着皱纹的沟壑缓缓流淌。
澹台海握着织网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节泛白,心口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像是有一面小鼓在里面敲打着。海婆婆的话让他想起了亓官黻,那个为了追查污染真相,不惜以身犯险,最后惨死在化工厂附近的废品回收员。他们都是为了别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人,那种执着和勇敢,像一束光,照亮了黑暗,让他由衷地敬佩,也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不甘——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报?为什么坚守正义的人,往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海婆婆,那梭妹现在在哪儿啊?”澹台海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波澜,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地问道。他想知道,这位救了全村人的哑女,最后有没有一个好的归宿,有没有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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