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这黑暗是如此彻底,如此稠密,仿佛有实体一般压迫着眼球,让人产生窒息的错觉。公孙度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虚无的黑。
失去视觉后,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耳朵里充斥着两人粗重、惊恐、绝望的喘息声,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来回碰撞、放大,显得格外响亮,又格外无助;鼻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霉味、泥土的腥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息,那味道直冲脑门,让人作呕。
公孙度浑身还在剧烈地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那件匆忙披上的深灰色旧皮袍,此刻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如同蛇的鳞片。他的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压在阳仪瘦削的肩膀上。
阳仪比他矮了半个头,此刻赤着双脚站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吃力地支撑着他,能清晰感受到主公身上传来的、无法抑制的恐惧战栗。
“主……主公,站稳些。”阳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人声,每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我们得往前走。这秘道……我多年前随修建的工匠进来过一次,出口在城外,一处废弃的樵夫小屋。只要……只要我们能走出去,就有希望。”
希望?这个词在此时的公孙度听来,是如此苍白,如此虚幻。他的脑中仍旧是一片混沌,方才寝殿中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毁灭声响——城破的轰鸣、士兵的惨叫、敌军震天的喊杀——依旧在耳畔嗡嗡作响,与眼前这死寂的黑暗形成诡异的对比,让他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现实。柳毅死了?辽水防线破了?襄平……正在被攻破?自己十年心血,就这么……完了?
巨大的空洞和茫然感再次袭来,比恐惧更甚。他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任由阳仪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绝对黑暗的通道中前行。
秘道比想象中更加狭窄逼仄。公孙度身材魁梧,肩膀宽阔,在这通道中行走,两侧冰冷的石壁几乎擦着他的肩膀,带来阵阵寒意。高度也极为有限,他必须微微弯着腰,低着头,才能避免撞到上方的岩石。这憋屈的姿势,加上内心的巨大惶恐,让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石地面,混杂着细碎的沙砾和不知名的湿滑苔藓。阳仪赤着脚,每一步都踩在冰冷、湿滑、粗糙的地面上,尖锐的石子硌得脚底钻心地疼,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更加用力地搀扶、甚至是半拖拽着公孙度前进。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示弱或犹豫,都可能让身后这个精神濒临崩溃的主公彻底瘫倒。
黑暗不仅剥夺了视觉,也扭曲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已有一个时辰。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前行,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通道并非笔直,时而向左拐,时而向右转,还有几处向下的斜坡,湿滑难行。
有一次,公孙度脚下一滑,若不是阳仪拼死拉住,几乎要滚下坡去。那一次惊险,让公孙度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也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丝。
“还……还有多远?”公孙度终于发出了进入秘道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干涩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应该……快到了。”阳仪喘息着回答,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当年他只是在工匠的引导下匆匆走过一次,而且是从城外入口进入,向城内方向走了一段便返回了。此刻从城内向外走,方向相反,在这绝对黑暗中,他完全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生的渴望在摸索。他甚至不敢确定,这条多年未用的秘道,中间是否有坍塌,出口是否还畅通。
但他不能将这份不确定说出来。他必须给公孙度,也给自己,保留最后一丝虚假的希望。
“主公,坚持住。出了秘道,我们就安全了。城外地形复杂,山林密布,只要我们躲进山里,简宇大军人生地不熟,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然后我们可以北上,去高句丽,或者西去乌桓,您对他们有恩,他们定会收留。待我们重整旗鼓,联络旧部,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阳仪一边艰难前行,一边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蛊惑的语气说着,既是安慰公孙度,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卷土重来?公孙度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但旋即又黯淡下去。高句丽?乌桓?那些豺狼一样的部族,在自己强盛时自然俯首帖耳,可如今自己如丧家之犬,他们还会接纳自己吗?恐怕第一时间就会绑了自己,去向简宇邀功请赏吧?还有旧部……柳毅死了,卑衍不知死活,襄平一破,树倒猢狲散,哪里还有什么旧部?
悲观绝望的情绪再次如同冰冷的海水,试图将他淹没。但求生的本能,终究还是更强烈一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只是苟延残喘,他也想活下去!他还没有活够!他还没享受够这辽东王的权势、美酒、美人!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肮脏黑暗的地道里,像一只老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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