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卸去了沉重的金盔,散乱的白发被汗水粘在额角,那身精工打造的鎏金明光铠上也多了几道新鲜的刀箭刮痕,显得颇为狼狈。
他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急促地敲击着案几边缘,发出单调而焦躁的“嗒、嗒”声。沮授、田丰、郭图等谋士分列两侧,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先开口。帐内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袁绍那令人心头发紧的敲击声。
帐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热风和尘土。两名斥候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他们甲胄残破,满面烟尘,嘴唇干裂出血,眼中布满惊惶的血丝,仿佛刚从鬼门关逃回。
“主、主公!大、大事不好!!”为首的斥候屯长声音嘶哑变形,扑倒在地,气都喘不匀。
袁绍敲击的手指骤然停下,心头没来由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何事惊慌?慢慢说!”
“西、西面!吕布!是吕布!”那屯长几乎是在嚎叫,“吕布与高顺,率铁骑步卒不下三万,自巨鹿郡东出,势如破竹,已攻下堂阳!堂阳守将血战不敌,城破身亡!吕布军劫掠一日,补充粮秣后,正朝信都方向急进!烽火已传至百里之内!”
“吕布?!”袁绍霍然站起,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虓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后方,还直扑信都?
然而,没等他消化这晴天霹雳——
“报——!东面急报!!”又一名传令兵几乎是撞进大帐,声音带着更甚的绝望,“黑山贼张燕,汇合贼将刘辟,聚众两万余人,自东武城倾巢北上,一日夜连破三寨,枣强城……枣强城已失!张燕军正沿漳水北岸疾行,兵锋所向,亦是信都啊,主公!!”
“噗通”一声,袁绍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胡床之上,震得案几上的令箭笔砚一阵乱跳。他双目圆睁,瞳孔却失了焦距,只死死盯着帐中虚空某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吕布自西,张燕自南,两把淬毒的尖刀,正一左一右,狠狠捅向他此刻唯一、也是最后的退路与根基——安平郡信都!而信都城里,只有逢纪和那个据说重伤未愈、能倚靠的吕翔,以及区区万余守军!如何能挡吕布那天下无双的冲锋?如何能敌张燕那聚散无常的黑山群贼?
完了……后路要断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一旦信都失陷,他这十万大军将被彻底锁死在南宫这片死地。前有简宇二十万主力虎视眈眈,后路断绝,粮草不济,北归冀北、幽州的道路将被彻底堵死。
到那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十万大军恐怕不用简宇来攻,自己就会在饥馑和绝望中崩溃、瓦解、相互吞噬!
冷汗,瞬间浸透了袁绍的内衫,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眼中已布满血丝,那是惊惧、愤怒、不甘混杂而成的疯狂之色。
“信都……信都绝不可失!”他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令!击鼓聚将!立刻!马上!”
“咚!咚!咚!咚!”
低沉而急促的聚将鼓声猛然在死气沉沉的袁军大营中炸响,一声紧似一声,敲在每一个惊弓之鸟般士卒的心头。各营将领不知又出了何等惊天祸事,慌忙披甲执刃,飞奔赶往中军。
不多时,将校齐集。偌大的中军帐内挤满了人,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面色铁青、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的袁绍身上,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每个人。
袁绍没有废话,直接宣布了那两个毁灭性的消息。帐内顿时一片哗然,惊惧的低语、倒吸冷气的声音、兵甲无意识的碰撞声混作一团,恐慌如同实质的烟雾般弥漫开来。
“肃静!”袁绍厉喝,勉强压住骚动。他目光扫过众将,斩钉截铁道:“事态紧急,信都危在旦夕!我军在此与简宇空耗,已无意义!我意已决,全军即刻准备,连夜拔营,北归信都!保住信都,方能保住我军根基,保住退回幽州的通路!”
“主公不可!万万不可啊!”
沮授几乎是踉跄着出列,跪倒在袁绍案前,他原本清癯的面容因激动和焦虑而涨红:“此时撤军,无异自溃!军心本已不稳,闻此噩耗更是惊惧,一旦下令撤退,士卒只恐后路被截,必争先逃命,建制顷刻瓦解!简宇用兵如神,岂会坐视我军北归?其麾下赵云、马超之流,皆率虎狼之骑,必尾随追杀!届时前有坚城难至,后有追兵索命,我军必溃于野,十万将士将血流成河,尸骨无存啊主公!”
他声泪俱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当趁我军阵型尚在,军资犹存,深沟高垒,与简宇对峙!简宇劳师远来,其势虽盛,然久攻不下,必有懈怠,我军可寻其破绽,徐图反击!若此刻动摇,则大势去矣!”
田丰也大步上前,与沮授并肩跪下,他性子更刚,言辞也更为激烈:“公与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主公!我军连日虽有小挫,然主力未损,营垒坚固,简宇急切间亦奈何我不得!此正相持之局,比拼耐心与韧劲!岂可因后方些许扰动,便自乱阵脚,弃坚营于不顾,行此险之又险的撤退之事?此非救信都,乃是自投死路,将十万大军与主公之基业,尽数葬送于此途之中!请主公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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