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滚动,声音更低:“失血过多,伤势反复,高热不退,至今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医官说,即便能熬过来,也……也恐成废人。”
淳于琼倒吸一口凉气。对武将而言,这比战死沙场更残酷。
一行人穿过幽深的城门洞。洞内阴暗潮湿,墙壁上满是刀砍斧劈和箭矢留下的新鲜白痕,地上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踩上去黏腻腻的。浓重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弥漫不散。
城内景象更是凄凉。主街宽阔,却空旷死寂。两旁店铺十室九空,门板或被卸走,或破碎歪斜。几处大宅门庭洞开,里面箱翻柜倒,值钱物件早已不见,只剩些破烂家什。地上散落着碎瓦、断木、破布,被风一吹,打着旋儿。
更触目惊心的是街角。那里胡乱堆叠着数十具尸体,大多着袁军衣甲,已肿胀发黑,面目模糊,蝇虫嗡嗡成云,腐臭冲天。有些尸体显然被野狗或乌鸦啃食过,残肢断臂散落,白骨森然。
淳于琼麾下士卒不少掩住口鼻,面露惊骇不忍。淳于琼脸色铁青,沉声问:“这些是……”
吕旷别过脸,不忍再看,低声道:“多是沿途收拢的溃兵,逃到城中时已伤重不治……也有这几日染了时疫的……城中缺医少药,仅有的几位医官都守在翔弟榻前,这些弟兄……”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转过两条街,郡守府到了。府门前的景象让淳于琼心头再沉——门楼塌了半边,焦黑的梁木斜刺天空,墙上大片烟熏火燎的痕迹,显然遭过火攻。门前守卫约二十余人,个个面带疲色,身上带伤,见吕旷到来,勉强挺直行礼,眼中却无甚神采。
“五日前,简宇军游骑夜袭,纵火烧了门楼。”吕旷解释,声音平淡中透着麻木,“幸好扑救及时。如今府中完好的,只剩东厢几间屋舍。”
淳于琼默默点头,随他穿过一片狼藉的前院,来到东厢。
厢房外,浓重的药草味几乎凝成实质。两名面色憔悴的亲卫持戟而立,见吕旷到来,无声行礼,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一扇小窗透入午后微光。吕翔躺在靠墙的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但被下身体的轮廓单薄得吓人。他脸色灰败如久病的死人,双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嘶”的杂音,仿佛破旧的风箱。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裸露的胸膛——缠满肮脏的绷带,左胸处绷带已被暗红色的血和黄稠的脓液浸透,散发出一股甜腥的腐臭。右腹处亦然。他左臂用布带吊着,露在外面的右臂瘦如枯柴,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刚刚结痂,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听到脚步声,吕翔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他的眼神起初涣散无焦,好一会儿才凝聚在淳于琼脸上。认出人来,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挣扎起身,稍一动弹便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脸色更白。
“吕将军莫动!”淳于琼抢步上前,轻轻按住他完好的右肩。触手之处,骨头硌人,这身体已虚弱到了极点。
“淳……于……”吕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便喘息连连,再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死死盯着淳于琼,眼中泪水滚落,混着脸上的污迹,留下两道湿痕。那眼神里有悲痛,有愧疚,有无尽的绝望。
淳于琼心中酸楚,握了握他冰凉的手,转头看向吕旷,低声问:“医官怎么说?”
吕旷红着眼圈摇头,走到榻边,用湿布巾为弟弟拭去额上冷汗,哑声道:“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又连日高热……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医官说,能否熬过,全看天命……”说着,已泣不成声。
淳于琼默然。看着眼前这对兄弟的惨状,又想起颜良、文丑的死讯,一股悲愤与暴戾之气在胸中激荡。简宇贼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让吕翔将军好生静养。”淳于琼沉声道,又对吕旷道,“吕将军,城中防务、粮草、兵力,还需你详细告知。主公大军不日即到,在此之前,安平绝不能有失!”
吕旷擦去眼泪,重重点头:“将军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他引着淳于琼退出厢房,轻轻带上门。
回到稍显完好的偏厅,亲卫端上两碗浑浊的冷水。淳于琼一饮而尽,清凉入腹,略驱烦闷。他直接问道:“吕将军,你信中言有‘两万余众’,如今城中实数几何?粮草军械可还充足?”
吕旷坐在他对面,闻言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敢瞒将军。信中所谓‘两万余众’,乃是为安主公之心,且当时收拢溃兵,确有近两万之数。然一路北撤,伤病减员,逃散者众,至安平时,已不足一万两千。这十余日,伤重不治、时疫蔓延,又折损近千。能提刀守城者……”
他顿了顿,艰难吐出一个数字:“不足七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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