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被换下,几支新的牛油大烛在厅中点燃,光线顿时亮堂了许多,但依旧驱不散深秋夜间的寒意。火光将曹操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烛烟、冷兵器的铁锈、伤员金疮药以及隐约血腥气的复杂味道。城外,简宇大军营地的刁斗声和隐约的马蹄声,透过厚重的城墙传来,如同持续不断的低沉背景噪音,提醒着每一个人所处的绝境。
曹操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努力挺直了因长时间枯坐而有些僵直的背嵴。甲胄的金属叶片随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能够感觉到左腿旧伤处传来的阵阵隐痛,但此刻,这种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目光扫过空荡而略显凌乱的厅堂,最终定格在悬挂于壁上的青徐兖豫地图上——那上面,代表他势力范围的红标已几乎被简宇的蓝标完全覆盖,仅剩下“北海”、“东莱”两处,如同狂风巨浪中的孤舟。
“击鼓!升帐!”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命令被亲兵迅速传达下去,沉闷而有力的鼓声很快在州牧府门前响起,穿透夜色,传遍全城。这鼓声,对于困守已久的军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宣告。
不多时,脚步声在堂外响起。率先踏入的是长子曹昂,他年轻的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甲胄上沾满尘土与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紧随其后的是曹洪,他走路略显蹒跚,显然伤势不轻,脸上有一道新疤,但眼神凶悍,如同负伤的猛虎。
接着是谋士荀彧,他依旧穿着整洁的官袍,只是脸色苍白,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忧虑与疲惫。最后是被两名侍从搀扶着的郭嘉,他裹着厚厚的裘衣,脸色在烛光下近乎透明,不时发出压抑的低咳,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耗尽了力气,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曹操时,却骤然亮起锐利的光芒。
几位核心文臣武将肃立堂下,与昔日文武云集、谋臣如雨、猛将如云的盛况相比,此刻的景象显得无比凄凉和空荡。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操身上,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曹操的目光缓缓从每一张忠诚却写满疲惫的脸上扫过,将这些在绝境中依然追随自己的面孔深深印入心底。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斟酌词句。终于,他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诸公。”他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今日之势,你我都已明了。简宇大军合围,北海、东莱已成孤城,外无援兵,内乏粮草,我等……已至山穷水尽之境。”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众人眼中闪过的悲凉与决绝,但无人露出怯懦或退缩之意。这让他心中稍安,继续说道:
“然,我曹孟德,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更不愿诸位随我一同葬身于此!故,我意已决:明日拂晓,打开城门,全军出击,与简宇……进行最后一战!”
他猛地提高声调,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豪气:“此战,若胜,乃是天意不绝我曹氏,青州基业,犹可复兴!我等便可绝处逢生!”
话音未落,他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异常平静,却蕴含着更重的分量:“若败……”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若不幸战败,我曹孟德,便会向简宇投降。”
此言一出,曹昂勐地踏前一步,急切道:“父亲!我们尚可……”曹操抬起手,用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长子。
“昂儿,诸位,听我说完。”曹操的目光变得深邃,“简宇此人,虽是你我死敌,然观其行事,并非滥杀无辜之辈。夏侯元让、程仲德等被俘将士,皆得保全性命,此乃仁义之举。我辈投降,非为苟且偷生,乃是为在座诸位,为我曹氏、夏侯氏宗族血脉,更为这城中尚存将士,寻一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承诺:“届时,尔等是去是留,是解甲归田,还是另谋前程,皆由尔等自行抉择!我曹孟德在此对天起誓,绝不相强,更无半分怨怼!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曹操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郭嘉压抑的咳嗽。
片刻后,郭嘉率先挣扎着站直身体,他脸色潮红,气息急促,却目光灼灼地盯着曹操,声音虽弱却斩钉截铁:“嘉……飘零半生,得遇明公,方知此生不虚。明公欲战,嘉……便竭此残躯,为主公筹谋至最后一息;明公若降,嘉……亦随侍左右,生死相随!”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几乎站立不稳,旁边的侍从连忙扶住。
荀彧整理了一下本就整齐的衣冠,上前一步,对着曹操深深一揖,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沉稳而坚定:“文若,愿与明公共进退。存亡之际,不敢稍离。”
曹洪“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公!洪的命是您给的!刀山火海,洪都跟定您了!投降算什么?只要您一声令下,洪照样能冲锋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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