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书房内的空气却愈发凝重。送走陈群、陈矫后,简宇本以为能暂歇片刻,不料接踵而至的竟是更多闻风而来的劝谏者。内容千篇一律,但核心都是一样的——反对。
简宇端坐如钟,面上看不出喜怒,心中却如鼎沸。
烛光下,他眉宇间积压的疲惫与烦躁几乎化为实质。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添茶的侍从,独自靠在凭几上,闭上双眼。各种反对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反而像激流中的礁石,让他“纳刘”的决心被冲刷得更加清晰、坚定。
但他需要一个肯定,一个能穿透这些嘈杂声音、直指核心的洞见。他需要一个不仅能看到“风险”,更能看到“风险”如何转化为“机遇”,并能提供具体驾驭之策的人。
一个名字,如同暗夜中的孤灯,浮现在他脑海——贾诩,贾文和。此人智计深远,洞察人心,往往能于无声处听惊雷。
“恶来,”他睁开眼,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请贾文和先生过来。就说……宇有疑难,需听先生高见。”他特意用了“请教”的姿态,而非简单的“召见”。
典韦领命而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远。
等待的时间里,简宇没有像之前那样焦躁。他重新拿起简雪的信,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字句,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他在脑海中勾勒长安城的布局,思考着将刘备安置在何处最为妥当——既要显尊崇,又要便于监控。他甚至开始模拟与刘备见面时的对话,每一句安抚、每一个承诺,都需要精心设计。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夜色最深沉的时刻,门外传来了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若非简宇凝神细听,几乎要错过。
贾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身形清癯,仿佛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他步履轻缓,如同踏在云絮之上,无声地走到书房中央,向简宇躬身行礼:“丞相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他的声音平和舒缓,像一股清泉,悄然浇熄了房内残留的几分燥热。
“文和来了,”简宇抬手虚扶,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教之意,“更深露重,劳你走一趟。坐。”
他亲自执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银壶,为贾诩斟了一杯热茶,氤氲的茶香缓缓散开:“请用茶,驱驱寒气。”
贾诩微微颔首致谢,从容落座,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却并不急于饮用,只是借着那点暖意暖着手,目光平静地落在简宇身上,等待下文。
简宇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像与老友闲谈般,将身体靠回凭几,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真实的疲惫说道:“文和,今日我这书房,可谓门庭若市。自兖州消息传来,公达、子扬、长文、季弼,还有后续几位,皆来劝我。”
他将众人反对的理由,尤其是对刘备“非池中物”、“养虎为患”的担忧,以及或明或暗提出的“除之以绝后患”的建议,尽可能客观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掺杂个人情绪,甚至刻意强调了反对意见中的合理之处。
说完这一长段,他才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喉间的干涩,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贾诩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眼睛,沉声问道:“众人皆以此举为不智,力劝我不可行姑息养奸之事。宇虽自有主张,然亦想听听文和之见。此事,利弊究竟如何?吾又当何以处之?”
贾诩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唯有在听到某些特别尖锐的词语时,眼底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直到简宇问完,他才将一直捧着的茶杯轻轻放回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珠落玉盘:“丞相,荀攸、刘晔、陈群等人所言,确是谋臣之论,恪尽职守,为其主虑险,其心可嘉。”
他先给予了几人有限的肯定,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虽未加重,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然,其见也浅,只见树木,未见森林;只见其险,未见其大利。”
简宇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哦?大利何在?文和请细言之。”
贾诩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丞相,刘备新败于曹操,今天下皆知。其虽有英雄之名,然此刻已是穷途末路。丞相此时纳之,非是收留一方诸侯,而是施恩于落魄英雄。此举,恰似昔日秦穆公厚待晋文公,光武帝推心置腹待降将。”
他稍作停顿,让典故的力量沉淀,然后继续道:“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可借此一举坐实丞相爱才若渴、胸襟似海之名!天下智士能臣,四方豪杰,闻此消息,将作何想?他们会说,‘看,丞相连刘备这等与曹操作对、势穷来投的枭雄都能容得下,并厚待之,我等若去投奔,何愁不得重用?’ 此等口碑,千金难买,其利之巨,足以抵消万千风险。此乃丞相之高瞻远瞩,非寻常谋士所能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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