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至激动处,他袖袍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凉茶洇湿了竹席。
荀攸待刘晔言毕,方缓缓补充,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子扬之言虽激切,然确为肺腑之谏。丞相,岂不闻‘养虎为患’之训?刘备非久居人下者,其志在天下。今日收纳,固然可得仁义之名,然来日祸起萧墙,悔之晚矣。成大业者,有时须断情绝义,行非常之事。”
他说着,目光掠过简宇案头那方“汉丞相简”的银印,意味深远。
简宇静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紫檀案上的木纹。他能感受到两位谋士目光中的灼热与担忧,那是对他基业的忠诚。
他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决绝的力度:“公达、子扬,汝等为我筹谋,苦心孤诣,宇深感于心。然,于公而言,玄德公英雄之名,天下共仰,我若行此不仁不义之举,诛戮来投之宗亲,天下人将如何看我?四方豪杰,谁还敢叩我简宇之门?于私而言,我与玄德,虽交往不深,然亦神交已久,岂能趁其危难而落井下石?此非丈夫所为,亦非立国之本。”
他站起身,走到北窗边,望向皇城方向,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挺拔而孤直:“当今之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袁绍拥兵自重于河北,天下板荡,正需凝聚人心,招贤纳士。迎玄德,正可昭示天下,我简宇之门,为天下忠义之士而开!此乃‘千金买骨’之策,其利远大于弊。至于将来……”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荀攸与刘晔,无比自信:“纵是猛虎,既入我笼中,驾驭之道,在我而不在虎。”
一番话,既肯定了谋士的忠心,又明确表达了基于道义、人心和长远战略的决断。荀攸与刘晔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一丝未被完全说服的忧虑。
荀攸轻叹一声,拱手道:“丞相志存高远,仁心驭下,攸拜服。既如此,唯望丞相日后明察秋毫,慎之又慎。”刘晔亦知难改其意,只得附和:“晔谨记丞相教诲,但愿是晔多虑了。”
送走二人,书房内短暂寂静。简宇坐回案前,刚重新拿起笔,可没过多久,典韦又报:“丞相,陈群先生与陈矫先生于门外候见。”
简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疲惫:“请。”
陈群与陈矫入内,神色皆凝重。陈群规矩行礼后,开门见山:“丞相,刘备之事,长文与季弼皆已听闻。此人绝非池中之物,长文在徐州时曾观其理政,颇得民心;季弼于豫州亦见其招揽豪杰之能。今其来投,实因势穷力孤,一旦羽翼复丰,恐难制矣。窃以为,当趁其初至,根基未稳,速派得力之人处置,以绝后患!”陈群语气严正,引据律法,强调规则与风险。
陈矫紧接着说道,语气更为急切:“丞相,刘备犹如病鹰,饥则附人,饱则飏去。兖州东郡非久留之地,若至长安,近水楼台,其若与宫中有所交通,后果不堪设想!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请丞相三思!”
简宇面对这两位以法度严谨和实务干练着称的臣子,心知需以更理性的角度说服。他并未起身,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沉稳地看向他们:“长文、季弼,尔等皆熟知律法、通晓实务。试想,若我今日因疑惧而杀刘备,明日天下人会议论我简宇何等器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过是表象,更深层的是,此举等于向天下宣告我无容人之量,无信人之胆。届时,智士能臣必将望而却步,裹足不前。此乃自毁长城,比十个刘备之为祸更甚!”
他停顿片刻,让话语深入二人心中,然后继续道:“如今曹操势大,我等正当广揽英雄,收天下之心。迎纳刘备,正可向四海表明,我简宇能容人、敢用人!此乃大局所在。至于其所带来的风险……”
简宇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自信近乎傲然的笑容,让人放心:“既入我麾下,自有法度约束,有形势制约。长安非徐州,我亦非陶谦。纵其有冲天之翼,亦需看我是否予其风云。”
陈群与陈矫闻言,陷入沉思。陈群素重法度与秩序,简宇从“器量”与“天下观感”层面的反驳,触动了他对统治根基的思考。陈矫则更务实,简宇对“风险可控”的自信分析,让他稍感安心。
半晌,陈群拱手,语气缓和许多:“丞相深谋远虑,思及天下观感与长远大局,群受教。只是……仍望丞相谨记法度,勿使特权。”陈矫亦道:“丞相既有周全考量,矫便拭目以待。唯望丞相时刻掌握主动。”
送走陈群和陈矫,书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夕阳斜照,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简宇独自坐在案前,指尖划过竹简上墨迹未干的“刘备”二字,四周寂静,只闻冰融水滴,声声入耳。
四位重臣的谏言如同四面镜子,映照出刘备此人带来的复杂局面,也折射出他们各自的担忧与忠诚。简宇深知,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他的选择,已然笃定。这不仅是对一个人的安置,更是他对自己所信奉的“仁义”与“权谋”如何平衡的一次重大实践。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已歇,暮色悄然浸染了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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