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破损的战袍下,内衬的衣衫已被冷汗和鲜血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沉重的三尖两刃刀对他来说,此刻更像是支撑身体的拐杖。
他抬起那只微微颤抖、沾满污秽的手,动作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向下压了压。这个简单的手势,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让原本喧闹鼓噪的将领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空气中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伤兵的微弱呻吟。
“穷——寇——莫——追——!”
纪灵开口了,声音异常沙哑、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受伤的胸腔里艰难挤出来的,但却像沉重的磐石,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冰冷且充满烟尘的空气,强忍着喉咙里的腥甜,继续说道,语速缓慢,力求让每个字都清晰可辨:“那张文远……咳咳……非等闲之辈。其风雷之力,刚猛暴烈,适才那最后一击‘召虎风雷斩’,若非某家仗着多年苦修的土元护体,根基尚算扎实,恐怕早已……咳咳……身首异处。”
他似乎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他下意识地用空着的手轻轻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那里是被雷劲侵蚀最重的地方。
“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扫视众人,“汝等细思!此人武艺与某在伯仲之间,三十回合内难分高下。为何在胜负未分之际,突然虚晃一招,毫不恋战,率军便走?” 他抛出了问题,目光如钩,紧紧抓住每个听众的思绪。
他不需要部下回答,自己给出了分析,语气愈发凝重,带着一种看透阴谋的寒意:“此绝非力竭胆怯!观其军容,撤退之时,队列井然,章法不乱,前锋破围,中军跟随,后卫警戒,丝毫不乱!更有那常山赵子龙,银枪白马,于侧翼从容掠阵,精准截杀我试图包抄之部队,其用意,分明是早有预案,互为犄角,相互策应!”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警示的意味:“此等行事,处处透着狡诈!彼等用兵,深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精髓。焉知在那前方黑暗之中,谯郡方向,没有张合、波才的接应伏兵?或是故意示弱,诱使我等愤而追击,其大队人马却设下口袋阵,只等我军一头撞入?黑夜茫茫,地形复杂,我军新遭重创,士卒惶恐,建制混乱,若此时贸然追击,首尾难顾,耳目不清,岂非正中共之奸计?若再中埋伏,则大势去矣!”
这番分析,抽丝剥茧,将可能的危险层层揭露。原本被复仇怒火冲昏头脑的将领们,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们顺着纪灵的思路去想,越想越是后怕。陈兰脸上的狂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醒悟后的惊悸,他回想起敌军撤退时那沉默而有序的阵列,确实不像溃败,反而像是一次主动的战术转移。雷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纪灵那疲惫却无比坚定的眼神,以及周围同僚脸上浮现出的惧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额角渗出的冷汗。
纪灵将部下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趁热打铁,用尽力气挺直了些腰板,尽管这个动作让他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寨,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也带着重整旗鼓的决心:
“今夜之败,在于松懈,非尔等作战不力之过!贼军虽暂退,然我军根基未动,元气未伤!十万大军,岂因一时挫折而气馁?当务之急,绝非逞一时之勇,追亡逐北!而是立刻收拾营盘,扑灭余火,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安抚士卒,重整旗鼓!传我将令:各营立即收拢部队,加强戒备,尤其是营寨外围及缺口处,多设岗哨、鹿角、陷坑,严防敌军去而复返,或谯郡守军趁乱出击!待天明之后,视野清晰,探马查明敌军虚实动向,我等养精蓄锐,再与那张辽、赵云,决一死战,一雪前耻!”
这番话,既有对失败原因的承担,又指出了当前最务实、最关键的任务,更展望了未来的复仇之战,极大地稳定了惶惑的人心。
陈兰彻底服气了,他深深低下头,抱拳道,声音带着羞愧和由衷的敬佩:“将军……将军深谋远虑,思虑周全!末将……末将鲁莽愚蠢,险些因一时意气,葬送更多弟兄性命,误了主公大事!末将……知罪!” 他这一跪,比刚才更加沉重。
雷薄也彻底冷静下来,躬身道:“末将等愚钝,多谢将军当头棒喝!一切听凭将军调度!”
“愿听将军号令!重整旗鼓,誓雪此耻!” 众将齐声应和,声音虽然因为疲惫而有些参差不齐,但其中的信服和决心却显而易见。他们看向纪灵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依赖和对主帅在逆境中展现出的冷静与智慧的深深钦佩。
纪灵看着部下们纷纷领命而去,大声呵斥着士兵,开始组织救火、抬运伤员、修复工事,混乱的场面开始逐渐变得有序起来,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丝。但他不敢完全放松,巨大的疲惫感和身体的伤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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